“未必!路有千万种,方向正确,终究能抵达!”
“是么?”
蔡京的回应令人完全感觉不到他的态度,但此时的他显得格外苍老,也格外沉静。
人工湖的湖面有微风吹来,掀起了蔡京鬓角的白发,他轻轻叹了口气,而后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杯茶敬你的报国之心,敬你为大宋做的一切,尽管我不赞同你的想法,不赞同你的认知,但希望你能坚定往前走,不要像我,走着走着就迷失了方向,蓦然回首却不知归路,老了老了,便是亲生儿子都想杀我……古人说,有其父必有其子,诚不欺我,我尚且大奸大恶,儿子又能学得怎样?”
赵不凡看不懂蔡京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也看不透那张满是皱纹的脸,无法断定蔡京是真心或是假意,但对方既然这么说,他也选择正面回应:“论语说,朝闻道,夕死可矣,既然恩相知道走错路,何不回头?”
“我能将论语倒背如流,你给我说这些?”蔡京撇嘴笑问:“若我回头,满门抄斩!若我回头,千刀万剐!若我回头,千千万万的人要我死……倘若你是我,你是否回头?”
“不回!”赵不凡干脆地吐出两字。
许久的沉默。
蔡京的眼神逐渐飘远,老脸也流露出自豪的微笑。
“我年轻时,才华横溢,志向远大,二十几载寒窗苦读,哪日不是头悬梁、锥刺股,别人玩乐,我读书,别人睡觉,我也读书,别人尚且只能读几句论语,我已经将论语倒背如流,别人尚且只知道写几个大字,我已经抄写数百遍经史子集,历经多少寒暑春秋,一次次失败,一次次挫折,我从未放弃,好不容易考取功名,步入朝堂,我意气风发,立志兴国安邦,我在地方励精图治,深得百姓爱戴,出使大辽时不惧艰险,不畏强权,为大宋的尊严据理力争,大宋的繁荣何尝没有我的功劳?
当初我的恩相王安石意欲变法改制,我崇敬他,竭力支持他,刚开始也确实有效,国家富有,兵强马壮,但恩相也是人,他也同样会犯错,他也有太多不当的举措,而且他不听劝谏,执意认为自己是对的,不但引得大宋朝堂动荡,引得富绅地主恨我们入骨,还颁布保马法和青苗法等错误法令,使得百姓怨声载道,甚至出现为了逃避他的法令而自断手腕的举措……我本赤诚报国,却遭百姓辱骂祖宗,恨我入骨,你让我怎么做?
新旧两派大臣的权争越来越激烈,心灰意冷的我骑虎难下,最终下定决心夺权,既然大家辱我是奸臣,我就做一个真的奸臣看看,自此一步错,步步错,但若是不走这一步,我会被接连贬官,任由别人摆布,再不然就只能弃官归乡,可是……凭什么,我二十几载寒窗苦读,十几年官场沉浮,凭什么要付之东流?我为何不能重新选择?为何不能为自己而活?”
蔡京越说越激动,昏黄的老眼满是愤慨。
眼见他是在掏心窝子说话,赵不凡也不再藏着掖着,当即不屑地瘪嘴一笑:“恩相,你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动摇就是动摇,扛不住就是扛不住,恩相扛不起江山,选择扛起自己,经史子集都白读了。”
蔡京气得猛然掀翻茶壶,碧绿的茶水瞬时洒落一地。
“你有什么资格指责我?你求的是青史留名,何必装腔作势?”
“恩相!学生何时求名?”赵不凡泰然自若。
蔡京深深吸口气,转眼之间已是冷静下来:“那你图什么,若是图江山,你可比老夫要大胆,你敢动手,不仅老夫,很多人都会令你死无葬身之地。”
“恩相言重!学生着实担待不起!”赵不凡轻轻拱手,仿似在对蔡京说,也仿似给自己答案。“恩相有所不知,学生是乞丐出身,而且尤其痛恨乞丐,他们抢夺我的馒头,害得我整整饿了两天,哭了一夜,他们还打我,把我打得遍体鳞伤,彼此都是穷苦人,我不明白他们为何要为难穷苦人,我不知道找谁报仇,所以我打算让天下再也没有乞丐。”
“你……”蔡京讶然。
赵不凡面带微笑,眼神却异常冷厉:“若是理由不够,学生便再找一个理由……我小时候穷,但我很聪明,时常弄出些小玩意儿,打算改变贫苦的窘境,但村里人竟然因为嫉妒就联合起来给我砸掉,说我是妖孽,叫道士来给我驱邪,强行把我弄到恶臭难闻的东西里边关了一天一夜,把我养父母心疼得吃不下饭,而我是很记仇的人,我恨透人心的恶,所以我想诛心,但杀人容易,诛心难。
目前我能想到的办法就是兴办学堂,严明律法,令百姓都安居乐业,一则以学识诛杀他们的心,二则以律法囚禁他们的心,三则令大家都过好日子,磨灭他们的心,大仇自然得报,只是目前有很多绊脚石,我必须把绊脚石除掉……过去的事与我无关,恩相若不挡路,恩相永远是学生的恩相,学生始终记得恩相的好。”
秋风瑟瑟,湖水荡漾,凉亭风雅,落叶轻扬。
早前打碎的茶壶溢出了蜿蜒的水流,便如同一条小蛇在石桌的桌面游动,直至来到桌边化作碧绿的水珠滴落。
“你助我除掉逆子,我助你铲除童贯,甚至把沧州留屯禁军的军需粮饷都给你。”蔡京的声音异常沙哑。
“恩相此话当真?”
“既然话已经说开,老夫便说句心里话,倘若你希望我像年轻时那样,我自认做不到,我纵横大半生,早已看透人世浮沉,身体也一年不如一年,已然没几年好活,只想安度余生,而你想做的事不是短期能完成,何况我不觉得你能够做到,但不管如何,你能治天下的时候,我已死去多时,如今不如各取所需,你做兴国安邦的大梦,我享我的荣华富贵,求得安度晚年,如何?”
“如此甚好!”赵不凡毫不犹豫。“不过我有一个请求,大名府的卢俊义是……”
蔡京摆手打断:“此事我早已知晓,只是等着你来找我,你把卢俊义从梁世杰那里领走便是,他的家产也不要分毫,只要朱家和你在朝堂明确支持我,帮我限制逆子蔡攸等人,别的都好说,此外……我死之后,若你真能重振朝纲,希望你给我别的后人一条出路。”
“恩相曾护我周全,天下人都能追你的责,唯有我不能,若真有那天,他们安守本分,我便竭力保其安稳。”
得到赵不凡的承诺,蔡京淡淡地笑了:“希望你能实现宏愿,毕竟……它也是我年轻时的宏愿,更希望你不要成为下一个我。”
“我尽力而为。”
“一子错!真的无法回头!”
“学生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