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农历初一前后,月亮在白天出现,抛光后的月球就反射地球的白昼地区。这时,人们会在白天看见蓝天上出现了一个地球的像。就算在发明望远镜之前,观测者也该能模模糊糊看到,天空中有一个圆形物体,每天慢慢自转。这个物体上的图案表现出奇特的变形效果,我想一定有人会把这个现象和球面镜联系起来,推断出这是地球的像,进而认识到地球是球形的,并且在自转。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地球的像总是在球面镜子正中,也会有人能因此推断出月亮、地球和太阳的关系。」

「还有!发明望远镜以后,观察空中的像,也能帮助他们认识地球。读懂了这面月亮镜子,天文、地理、物理学都会……哦!还有哲学,一上来就对着一面镜子,天知道新文明会弄出什么新哲学体系!」

柳林拿起桌上的一杯酒,示意我共同举杯。今天桌上的菜本不丰盛,酒也是寡淡的,但此刻我看着手中的酒,仿佛这一杯里,就是地球历史上所有文人写过的诗,所有画匠绘过的图。

窗外还是风沙连天,我开口问:

「说了这么多……你觉得,未来地球上的智慧生命,真会明白我们的苦心吗?」

「……说实话,这我也不知道。」柳林一饮而尽。

(四)

柳森的声音把我从40年前的回忆里拉出来:

「趁今天是初一,地球上不方便观察月亮,我们把最后一个太阳能电磁投射器拆除了。」

「嗯,月球抛光工程已收尾完毕,接下来,执行全员的地球返程任务,这就要辛苦你了。切记,继续向公众保密,真相只能带给他们恐慌。」

「我明白。只是……杨指挥官,你确定不回地球了?虽然月壳下面放了几个休眠仓,但那只是应急用的,就算能源全续上,最多只能维持50000年。」

「我知道,就是把它当成棺材来用的。我问你,回地球我们又有几年好活?不到1年了,对吧?我从小想到月亮上来,又为抛光工程耗了快40年,想在这里永远待着了。这儿也挺好,成天绕着地球转,离家不远,也不孤独。」

柳森笑起来特别像他爸:「好的,生死面前,我们能选择的东西确实也不多。那么,祝你好运。」

我也笑了笑。

但就在这时,原本黯淡的月表毫无征兆地蒙上一层粉红色的光。我突然警觉,连忙问:「怎么回事?」

柳森与耳边的无线电交流了几句,答复道:「没什么大事,地球方面知晓我们拆完了电磁投射器,王先生的公司就又开始在月球上打广告了。」

「原来如此,他倒是兢兢业业。不过现在反射率那么高,广告效果肯定差了好多,也不知道又找了什么借口继续糊弄人。」说到这里我停顿了一下,「记得这个季度广告订单……是苹果公司吧?logo不是银白色么?怎么是粉红色的光?」

「回复指挥官,情况是这样的:今天是王先生的结婚纪念日,他事先赔付了苹果一笔巨额资金,把今天的月球广告位要回来了,给他夫人爱的表白。」

「嘿,难怪是粉红色的,有钱真好啊,一把年纪了还能玩这出,」我戏谑道,「他在月亮上写了些啥?我们也跟着学学。」

「唔,爱……爱你直到世界末日。」

「……」

直到世界末日啊……我和柳森都陷入了沉默。

在漫天粉红色的光芒里,我们两个大男人杵着特别尴尬。但我也知道,如果在地球上看,此刻的月亮变成了一颗粉红色的心脏,世界上所有女孩都觉得这浪漫极了,纷纷憧憬着未来某个小伙子也能送自己一颗这样的心脏。但唯有王先生清楚,这颗心脏最多还能跳动一年,等到它停跳的那一天,自己会牵着心爱女人的手。

爱你直到世界末日……有钱真好,混蛋啊……

「杨总指挥官,那我们就在此告别吧。明天我将与大部队返航地球。我会向父亲带去你的问候。」柳森在那颗心下说。

「谁要问候他?给我派的……都是什么鬼差事!」

送走了柳森,我转身沿漫长的阶梯往月壳深处走去,阶梯真的很长,长到我有足够时间去回忆一生,长到我有冗余去羡慕地球上的人,他们上班下班,他们笑了又哭,他们的一天过去后又是充满希望的一天,直到……

在「滴」一声后,休眠舱打开,我横躺进去,混合着麻醉物的气体开始释放,意识越来越缥缈……可能死亡就是一个永恒梦境吧。

早知道这就和做梦一样,我还怕什么呢?

(五)

1

我梦见一个异常明亮的夜晚,亮得如同一个长达12个小时的黎明。

簌簌声响后,灌木丛一阵颤抖,钻出一只河狸,现在,它是现存数一数二的大型哺乳动物了。这要多亏了它是顽强的啮齿类,家园又临近水源,水和自己搭建的巢穴都成为了它的庇护。

它纵身跃进河,朝下游游去,泳姿类似狗刨,厚而致密的皮毛在水中油油发亮。河狸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年里,比它高大,凶猛,强壮的生物逐一死去。但它能隐隐察觉,日子正一点一点变好。雷暴在全球范围内造成一场场酸雨,这是好信号,氮氧化物随雨水渗进贫瘠的土地,充当起肥料;氧分子在高能放电中进一步氧化——臭氧层也在恢复。

入海口很近了,河狸扎进水面,许久搜寻后,却没找到可以吃的水草和嫩枝,只在淤泥里捡到几个甲壳类动物。

这时,一个灰色的影子闪过,河狸一惊,把泥蟹一扔,迅速摆尾逃走了。

影子是一只海獭,抢走了被河狸扔下的泥蟹。如今地面上都是死去的动物,但在过量紫外线照射下,他们的尸体早就革化,难以下咽,这泥蟹是不可多得的美食。

和所有鼬科动物一样,海獭拥有可提供强大保护的毛发和锐利的牙齿,可这牙不适合做开罐器。它抱着战利品,仰面浮在水中,以肚子为臼,找了块石头作舂,节律清晰地敲着泥蟹的壳:

「咚,咚,咚」

海獭毛茸茸的脑袋仰着,豆子眼睛对视夜空。它的目光聚焦在夜空中一个的特别明亮的小点上,正是它发出的光芒让夜晚如此明亮。似乎……这个小亮点旁还有个圆圆的影子……?

「咔嚓」一声传来,泥蟹的厚壳终于被石头砸烂。海獭将它送到嘴边,愉快地吮吸起内脏来。

2

口耳相传的历史能追溯到5000年前,一切都从石头开始。

咸水文明的先民捕食鱼类和虾,对于海胆一类外壳坚硬的生物,就找一块石头将其敲碎。

如果遇见用得顺手的石头,就把它藏起来反复使用。慢慢地,先民们也在石头用途上做了一些区分——锋利的石头撬开贝类,厚重的石头碾碎螃蟹的钳脚。

那为什么不自己造一块得心应手的石头呢?

第一个这么想的人,被后世称为「碎人氏」,他带领咸水文明走入了石器时代。石器的制造从一开始的摔制,变为精细的磨制。碎人氏发现,石头经过加工不仅可以捕食,还可以做更巧的事,比如用石针缝制树皮衣服。

对于咸水文明来说,世界被包裹在一个巨大的贻贝里。贻贝吃饭,张开两瓣外壳儿,太阳光就透进来,那是白天。贻贝要睡觉了,合上壳挡住光,天就黑了。壳上的孔眼会零零散散透进光来,便是放眼望去的漫天星星。每隔20多天,这只大贻贝会产出一颗大珍珠,那是奉献给神的礼物——亮星。

因为亮星周期性出现,每隔20多天,会有5-6个夜晚比其他夜晚更亮。在这些被眷顾的夜晚里,咸水文明的女人们做衣服、磨制石器,男人们则教育幼子入海捕鱼的要领。

但也有极少数时候,他们需要和来自甜水文明的敌人作战。那群河狸!总是在河道上用木枝筑坝修屋,举着木制的矛和弓冲进咸水文明的部落。有巢氏就是这一群怪胎的头子,据说是他第一个想出了盖楼房和修磨坊的点子。

有巢氏用嘴把大坝啃开了一个口子(多么地野蛮!),在开口的阀门上装了个舂子,水流过阀门,带动舂一下一下砸进地基,有了更深的地基,河狸就能住在安全的高楼上。但讽刺的是,它们天生没有一双灵巧的手,光会啃木头筑楼又有什么作用呢?要知道,石头代表文明,木头象征落后!

亮星在上,请给于那些蠢河狸应得的惩罚!

3

「为什么我们的夜晚是这样?」

河狸可以活20岁,从3岁成年开始,伽狸略就开始思考这个问题,已经思考了17年。

伽狸略是一名优秀的筑坝师。甜水国居民善于计算,会测量地形数据,根据地貌修出用场不同的建筑:有的拦截河流,有的提供动力,有的一半没在水中,可以养殖水草,有的内部画满了星图,用来观测天象。这些屋子在河湾里连成一大片。河流就像它们的血液,带动研磨机房的齿轮运转,带动锯条锯开树木的底部,也流进锅炉为新生儿的房间加热。

最大的水中之城就是伽狸略设计的。可他现在不务正业了,只想弄清为什么天上总隐约有个蓝球。不同时间这个球的样子也不大一样,有时是完整的,有时候只能看到一部分。甚至有时它会在白天出现。

他知道光凭眼睛去看是不行的,需要更好的观测器具。但河狸造不出精密仪器,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海獭。

虽然持续数千年的狸獭之战在上个世纪告终,但两族间的隔阂丝毫未减。幸亏獭勒密不信奉唯獭主义,作为海獭中首屈一指的能工巧匠,他欣然接受委托,按伽狸略计算的模型造出一架桶状机器,它的前后各有一个磨制出的镜片,可将远处景象放大。

伽狸略用这机器观测天空,逐渐得出一个结论,蓝绿色圆球的变化和亮星的出现有一定的关联。

「世界或许不是一个大贻贝。」伽狸略说,他的大牙在桌上蹭来蹭去。

「嘘,亮星在上,这可不能乱说。神会降下海啸……」獭勒密连忙用手捂住伽狸略的嘴,可还是捂不住他的大牙。

「亮星就是太阳。」

「瞎说什么呢!太阳是一个火球,亮星是一颗珍珠……」

伽狸略面前放着一张草稿纸,在一堆公式和数字旁,画着大小不一的三个圆球,它们连成一条线:「如果天上有一面球形的镜子,而世界就处在镜子和太阳中间,那会怎么样?」

「哦不!亮星会生气的!」

4

发射仪式的现场,狸獭联盟的主席正在发表演说,他身后是象征甜咸联盟和平发展的徽章——代表海獭的石头与代表河狸的木桩绕成一个圈,环抱着地球。

「镜球之谜是世界七大谜团之一。曾经,镜球帮助我们了解了太阳系,也给我们留下了无尽疑惑——是谁将那面镜子放在地球旁边?他们有何目的?是为了帮助我们,威慑我们,还只是单纯的一个恶作剧?在獭狸文明的历史上,无数假说和理论因此提出。今天,凝结着河狸的科学与海獭的技术的航天器将前往镜球,揭开这一谜底。

让我们共同期待着,航天员登上镜球,为獭狸文明的发展谱写充满希望的新篇章!」

台下掌声雷动,但如果仔细听,会发现掌声分成两部分:分别是水獭手肘碰撞发出的砰砰声,与河狸用尾巴击打地面发出的啪啪声。

(六)

「我们在你意识中植入了四个梦境,分别对应了獭狸文明的四个重要历史节点。希望能够帮助你了解我们的过去。」

休眠舱启动了复苏程序。

刚刚说话的……是谁?等等等等,什么情况?我没死?

难道是冬眠装置失灵了?我艰难地抬起手操作屏幕,想弄明白自己究竟睡了多久。这时,一种我能够听懂的语言传来:

「1500万年。报丧者杨庆海,你好。你在休眠状态里度过了1500万年。」

「怎么可能?要真这样,休眠系统早坏了!」

「你再仔细看看周围的装置。」

我意识到这声音是电子合成的,难怪它显得生硬而死板。身体机能尚未恢复,我拼尽全力坐了起来,环顾周遭:

「啊?!所有机器我都不认识了,怎么回事?!」

「休眠舱深处月表以下,伽马射线暴没有对你造成致命打击。但5万年后电源耗尽,你还是难逃一死。所幸月球环境和废旧的休眠舱对保存肉体来说非常理想。等到1000万年后我们找到你的遗体时,还能勉强读取你大脑存储的信息。」

「你是说我死了?但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用你那个时代的话来说,我们克隆了你。但这也不准确,实操中,我们是将你身上每一个细胞重新独立培养,然后再进行组合。这比克隆好,不需要花力气把你从单个细胞养大。我们还将你大脑的物理状态复刻为休眠前一秒的样子,可以理解成你的记忆被移植了。还有一个好消息,现在的你,就是你21岁时的样子。恭喜你了。」

我来不及消化这些信息,急忙问:「你究竟是谁?」

「我们是人类之后的地球文明。我们来到镜球,也就是你概念里的月球,发现了你,就给你留下了这一段语音。现在我们也不在这颗星球上。」

「那这段语音留言倒是挺智能的。」

「首先,要感谢你和你的同僚,月球抛光计划为我们留下了至关重要的信息。明亮的夜晚给了我们更多学习的时间,镜面给了我们审视自己的机会。你休眠1000万年后,我们就有了登月的能力,发现了你,也收到了你们留下的警告。那之后我们用1千年研发出了近光速飞船,并用了大约一万年时间转移全体地球居民。飞船分别向银河中三个不同恒星系进发,开启了星际移民时代。我们不再会被任何灾难一次性消灭,这多亏了你们的镜子!」

「所以你们已经走完了?还有,你刚刚说我睡了1500万年?为什么500万年前发现了我,现在才把我叫起来?」

「咦?你不是曾经说,想在月亮上长眠吗?」

「这是海獭的幽默感吗?我都睡一千万年了,还不算长眠啊?!」

「刚刚是玩笑,请不要介意」,他似乎想要模仿人类的语气,显得笨拙而尴尬:「虽然我们已离开地球,但伽马射线暴还是会如期而至,地球生态又将经历一次涅槃。新的文明轮回又要开始,曾经,人类送给我们一个光滑的月球;而现在,我们想留给下一个文明的礼物,就是你——报丧者杨庆海。」

「啥?什么意思?」

「我们改造了你的休眠装置,让你在新一轮伽马暴到来后醒来——是的,你在睡梦中经历了两次伽马射线暴。并且你的身体也跟过去不同了,你不会衰老,也不会因外力打击而死亡——其中的科技对我们来说并不复杂,已经储存在留下的资料中,你可以慢慢学习。反正你也不会死,时间有的是。」

「我要学这些干嘛?」

「我们还给你留下了去往地球的穿梭装置,和充足的物资与设备,从武器到休闲娱乐设施都有。这些东西,连同我们文明所有科技成果一起,都向你开放了使用权限。带着这些回到地球,在那里可以建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

「可我为什么要回地球?我去那儿一个人做什么呀!」

「伽马射线暴的打击刚刚过去,新周期里一切还将继续。经历过两个文明的更迭,你难道没有什么想对未来的孩子们说吗?」

听到这里,我心中一紧。电子合成音继续说道:

「你可以亲口说给他们听,关于黑洞和中子星的危机,关于地球的过去和未来,告诉他们每一个为文明传承牺牲的人的名字,也能教给他们每一首你小时候唱过的儿歌。你将不老不死,至高至明。你将作为唯一的神,引导生灵从蒙昧走出,直到走向星空深处。」

「星空深处?……星空是有代价的。」我突然想起许多年前,面对星空之中无处不在的危机时,自己曾这样感叹过。

「对了,离开之前还要告诉你一件事:你曾在月球雨海里发现一块石牌,那也不是地球的第一个文明。远在那之前,地球上的智慧生命就尝试用各种方式,在文明代际之间传递危机的警告,有的成功了,下一个文明飞速发展;有的失败,下一个文明没有接收到信息就被射线杀死。这颗蓝色星球一次次孕育出文明,正是因为星空是有代价的,星空里的危机是文明进发的动力,星空深处又是文明最后的归宿。星空有代价,但那是星空啊……」

那个声音说完这些,便不再吱声了。

我从月壳深处的休眠室内踉踉跄跄走出来。他们的科技水平令我无法理解,居然把我的身体改造成不要隔离装备也可以在月表自如行走。在真空中,我没有痛苦的感觉,也不能体会欢乐,看着陌生又熟悉的身体,巨大的空虚感袭来,我竟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这时,我抬起头,看见地球正散发出淡淡辉光,星空掩映下,它还是淡蓝色的,像宝石,像一滴眼泪,像所有故事的起点。

哦,对了,刚才他们叫我什么来着?报丧者?

我流下眼泪,但真空中没有气压,液滴瞬间在我脸上沸腾,放热结束后,又凝结成极细小的冰晶。

报丧者杨庆海……哈……看来,又得是我来把坏消息带给下一个文明了,这都给我布置了些什么差事!

第一次我带回一块石牌。

第二次我抛光了月亮。

第三次,我将亲口对他们讲述一个故事,一个关于这颗星球上文明生与灭的传说。

<ul>

<li>完-<li>

<ul>

□王诺诺&#x2F;夏谦

备案号:YXX1b6roQowSjkwBnGuAGEz

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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