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逐渐恢复意识。

眼前是飞机操控屏,那么我应该是走到了驾驶舱。这里空无一人,应该是机长或者副驾驶,在变异之前设置了飞机自动降落。

我脑子放空了一会儿。

心又跳得快起来。

黄月清向我表白了。

虽然我也很喜欢她,但会不会进展太快?是不是因为我们要遭遇丧尸末世所以她担心了?

我得去跟她讲,我就是研究生物病毒的,我不会让丧尸潮变成末世。

我不会让一个有她的世界变成末世。绝对不会。

我扶着驾驶舱座位站起来。

路过机头厕所时我想起这里应该也躲了人。

「砰砰砰,」我敲门,「现在可以出来了,没丧尸了。」

「嚯!」

厕所里传出丧尸的声音。

吓得我退后两步。

我飞快在通道上跑起来,得赶紧告诉黄月清飞机上有丧尸,我要带她下去。

心肠百转千回。

可是从头等舱跑到公务舱,再跑到经济舱,一眼望去,全是被丧尸压毁的座位废墟。

就是没见到黄月清。

「黄月清!」

我叫喊起来。

「嚯~」回应我的,是厕所里被我敲醒的丧尸。

「黄月清?!」

她不见了?

可是飞机就这么点大!

我浑身发颤,找遍机舱,把顶上行李架都全部打开翻了一遍,就是没有找到她!

她去了哪里?

她怎么可以在这时候消失?

她刚刚还跟我说爱我!

我拉下紧急安全门。

黄月清不在飞机上,就肯定下去了。她是个活生生的女人,绝没有人间蒸发的可能。

而且明明我们赢了。我们在一架爆发丧尸的飞机上成为了幸存者!我马上就要答应她的表白了,她不可以在这时候消失!

我捡起卡在座位上的拉杆武器,跳下飞机。

虽已是夕阳西下,我还是感受到沙漠高温。

「黄月清!」

吹过一阵微风,我的声音完全淹没在广袤无垠的沙漠之中,这让我滋生出强烈的无助感。

沙丘脊线流畅平滑,目之所及,从近到远,整片沙漠完璧无瑕。

除了飞机滑行的痕迹和我的几个脚印,沙漠中再也找不到别的痕迹。

空投的丧尸在另一头沙漠带,只能看见黑色的麻点,似乎有少量在移动。

没有黄月清下飞机的脚印。

「黄月清……」

一眼望不到头的沙漠带给我巨大的无力感,我一屁股坐下来。

难道她也是我的幻想吗?根本没有过这样令我心动的女人吗?

就像在飞机舷窗外消失的红鹦鹉一样?

还是……

我想到一种悚然的可能。

机舱内有一处我是没有检查的,那就是机头的厕所间。

我去驾驶舱的时候,她该不会去开厕所门了?然后被里面的丧尸给咬了,她就在最后还有意识的时候,将自己和丧尸重新关在里面,只为了保护我?

「嚯~」

突然有丧尸的声音。

我条件反射地抓紧拉杆,警觉起来。

那丧尸是从另一头沙漠跋涉而来,真的太坚强了。

它歪歪扭扭地过来,我正好想发泄情绪,冲上去一杆子就叉进它脑门。

然而那丧尸在我叉下去的一刻,凭空消失了。

如果不是沙漠里留下了它的爪印,我该怀疑自己脑子真的出了问题。

刚刚明明有丧尸,为什么我一爆头突然就消失了?

今天一路发生的事,太挑战我唯物主义世界观了。

究竟发生了什么?

我脑子飞速运转。

突然想到黄月清绝不可能在厕所间里当丧尸。

机舱的厕所门都是从内锁住的,她又不是空姐,也没有过任何爆破声响,她没有打开厕所门的可能性。

那么黄月清和刚刚那只丧尸,究竟是怎么回事?

他们真的存在过吗?

难道有关于她的一切,都是我的幻觉?

难道我是被困在黄沙中,不知时间,神经错乱的人?

微风吹过,掀起一阵细沙,窸窸窣窣一点点掩埋沙漠上留存过的一切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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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嚯~」

又一只丧尸跋涉而来。

我扔了拉杆。瘫坐地上。

硕大的飞机耸立在身后,我却不敢再相信一路离奇的经历。

我的世界观在一点点崩塌。

「黄月清死了!」丧尸凑近我,居然开口说话。

丧尸说话固然诡异,但我只觉心脏猛然收缩剧痛无比,抬头狠狠瞪他:「哦?黄月清如果死了,她尸体在哪里呢?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你真想知道?」丧尸抽搐着手臂,声音像被车轱辘碾过。

「我呸!」

「我送你去见她!」

丧尸居然捡起我扔下的拉杆,一棒子打到我太阳穴上。

我的意识坠入深海,黑暗而窒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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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

氧气猛然涌入肺里,我大口喘息,坐立起身。

似乎闻见了甜橙味道,可是这香味却越来越淡,几乎就要消失。

环顾四周,我好像回到了单位公寓。

可我公寓里,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红色鹦鹉?

「朱哥哥<del>朱哥哥<del>」

窗边笼子里的红鹦鹉叫了两声,那语气竟有几分像黄月清。

巨大的熟悉感涌入心头,可我脑海中没有任何画面,只有心莫名狂跳起来。

「啪嗒」,轻微一声响动,一个指甲盖大小闪着白色亮光的微型电子仪器,从我太阳穴上掉落下来,逐渐熄灭亮光。我的太阳穴随之一阵抽痛,像是内置的什么东西在关闭。

我正想将白色电子设备捡起来看看,一片黄色的便笺纸轻飘飘地掉落眼前。

上面是令我感到陌生的字迹,写着:「我是朱进,我对荞麦过敏,我不可以吃含有荞麦的食品。」

我对荞麦过敏吗?

又一张便笺纸飘落过来:「我是朱进,我109岁。」

「?」

我脑海里忽然闪白了一下,下意识地掀开被子,想站起身。

腿脚着地的感觉却和我想象中不同,有些吃力。

扶着桌子我撕下柜子上一张张便笺纸。

「我是朱进,朱喜清出生在2200年9月20日,是我和黄月清的女儿,她今年32岁。

「我是朱进,罗雨是朱喜清的女儿,是我的孙女,出生在2226年5月21日,马上要上小学一年级。

「我是朱进,吃猕猴桃要剥皮。

「我是朱进,护士如果给药,吃了要在抽屉的表格里打记号。

「我是朱进……」

我的手在眼前翻动,可我觉得这不是我的手……我的手怎么可能如此干瘪,布满褶皱。

这副残破的身体与我并不相熟,我感到陌生而恐惧。

「到底咋回事?」

我开口说话。

不是我高亢的嗓音,而像灌了沙似的干枯嘶哑。

心里惊惧,我强压着保持冷静。

我想开门出去看看,可腿脚在发颤,走路很勉强。

终于走到门口,我想扭开门把手,把手发出碎碎声响,反反复复拧了半天没有力气打开它。

门忽然从外面被推开了。

「朱教授?你怎么下线了?」

站在眼前的,赫然是飞机上的乘务员,但她却穿着一身白色的护士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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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月清呢?」

我强作镇定,哑着嗓子问。

另一个护士和她面面相觑,眼里亮起半颗泪珠子:「朱教授,您想起黄教授了吗?」

「我问你她人呢?」

两人低垂脑袋。起初说话的护士挣扎开口。

「朱教授,自从您……只记得年轻时候的事,您每天都要求在虚拟世界度过……」

「我听不明白你说的什么虚拟什么的,黄月清呢!」

她们为什么推三阻四,我内心涌起不安。

「朱教授,黄教授已经过世了。」

「你在撒谎!」我很想像叉爆丧尸脑袋那样对付眼前的撒谎精,「我刚刚才见过黄月清。她……」

咬咬牙我还是说了出口:「她还跟我表白了!!!」

有些哭腔的护士接口说:「咱们院的虚拟世界时间流速是现实世界的432倍啊。您的刚刚,已经过去三天了。黄教授弥留之际是快乐的,因为她一直陪伴着您……」

我不能理解护士的话。

只觉得有一股巨大的力,将我心口挖开一块很大很深的洞,再也填不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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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边飘来缕缕凄婉的弦乐,夹杂着周围人低低的哭泣。

我不知道自己怎么会来到这个地方。

没有色彩的厅堂让我感到惶恐不安。

「该你听了。」坐在我旁边的一位年轻姑娘轻轻拍了下我,「你要好好听哦。」

我正要问她是谁,看见她那双弯月似的眼睛,仿佛透过她让我看见了黄月清。

厅堂里的弦乐声渐弱,响起慢吞吞的女声,带着岁月的沧桑:

「朱哥哥,希望你不要觉得难过,其实我很喜欢最后的生活……」

「……在虚拟世界里,我们好像回到了年轻的时候。陪你打丧尸我好高兴,大部分时候你都对我一见钟情呢……嘻……不管你信不信……有时候和你打丧尸的中途,你就爱上了我……多希望最后一次陪你打丧尸,你能早点爱上我啊……」

虽然声音有些老迈,我却好像听到了黄月清特有的音色。

我循着声音看去,见到了黄月清的照片,她不似之前,已经失去了色彩。

在这张照片前面,放着一枚两米长的定制玉制金刚杵。

金刚杵的旁边,有一个滚动着彩色照片的灰金属电子相册。

她的声音就从电子相册里流淌而出。

那些彩色照片竟然全是我和黄月清,不同的场景里我们都显得非常亲昵。

可我却毫无印象。

「……这一次你选择在飞机上打丧尸,就像是天意,那也是我们初遇的地点。当年飞机上突然出现异化丧尸病毒,我也感染了,半条命已经去了,你却不顾被传染的危险,背着腐烂的我在沙漠里跋涉了二十多公里,耗尽了你储备的所有物资和药物,甚至用你的血来延续我的生命,最终找到救助站冷冻了我……你又在紧迫的时间里完成了几乎不可能的任务,最终研制出延缓、对抗丧尸的药物……

「你经常笑说,当年你会准备对抗丧尸的物资和药物,都是因为看了我考古挖掘的猜想,所以是你欠我的……你求婚的时候,没有钻戒,却送了我们当年为对抗丧尸定制的金刚杵玉器……哈哈,你不知道我有多喜欢,那枚金刚杵见证了我们共同奋战的相遇,将你我的生命相连……

「朱哥哥……老头子……你说不会让一个有我的世界成为末世,你做到了。终我一生,都是盛世。我没有任何遗憾,能在生命的终点遇见最初的你,是上天的恩赐,我觉得好满足……」

我颤着脚步走上前去,对着播放键按了暂停,将电子相册揣进怀里。

「爸爸?」

那年轻姑娘望着我。

我忽然觉得脸有些痒,伸手一摸,粗糙干瘪的脸上满是水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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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为什么我站在一个厅堂的大门口。

回头一看那厅堂没有色彩。

我身边跟着个年轻姑娘,她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一个老头跑出来,一脸激动地要和我握手:「朱教授,节哀!刚刚在葬礼上,听了黄教授生平回顾,才知道养老院里住了这么久的邻居居然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朱进教授!说什么,我也要和您打招呼,道一声感谢!」

我抽回手。

「我想跟您说声感谢啊!如果当年不是您的团队研制出对抗丧尸的疫苗,如果不是您,啊,我的妻女都会死在那场持续了多年的丧尸潮中啊!是您结束了百年前的丧尸疫情!是您啊!谢谢!」

这老头实在诡异。

「我才刚开始打丧尸。」

我白了他一眼,便往外走。

其实我不知道该去哪里,这儿非常陌生。

我只是很想找到黄月清。

身后传来年轻姑娘和那老头低声对话。

「实在抱歉,我父亲患有阿尔兹海默症,他并非不讲理的人。」

「哎呀别这么说,是我进虚拟世界把朱教授强制下线的,还希望你别介意。说起来这家养老院提供的虚拟世界,算是给了我们这些老年人再次感受生活的可能啊。可是刚刚我在葬礼上听说,黄教授是患了脑瘤去世的吗?现在脑瘤的治愈率很高啊,而且脑瘤患者,好像不能接入虚拟设备啊……」

「是的,我母亲查出脑瘤的时候,父亲刚刚患上阿尔兹海默症,他只记得年轻时候的事,每天都要求上虚拟世界打丧尸。而我母亲如果治疗脑瘤,即便治愈,也永远不能接入虚拟设备,所以……我母亲她,放弃了治疗。她说和父亲相爱相知一辈子,不想到头来,他认不得她了。有时候我想,母亲坚持做虚拟接口手术,或许加速了她的病情……可是能够陪父亲在虚拟世界里打那么多场丧尸,她似乎又很开心……我们……只能尊重她的选择……」

「原来如此啊!哎……看啊,您父亲仍像当年,如一头傲然的雄狮啊!」

我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可我仿佛听见一声对英雄迟暮的悲悯。

内心涌动起乏力的痛感与悲伤,要将我淹没。

可很快我不再记得这感觉由何而来。

我往前走,想找到黄月清。

如果找到黄月清,我一定跟她讲,其实我也挺喜欢她的,好多年前在杂志上看见她考古挖掘现场的照片,就被她那对弯月亮似的眼睛和那双坚韧的乌鸡爪子给迷住了。

希望她不会嫌弃我回应得太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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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开门的时候我听见一声熟悉的「朱哥哥~」

我下意识地想回应一声,可是嘴巴刚刚张开,就吃到了恰巧掉落的咸咸的眼泪珠子。

走到窗边,红鹦鹉有些慵懒地再次喊我「朱哥哥」。

试探着我叫了一声:「阿汝?」

红鹦鹉一下扑腾起翅膀似乎异常欢腾。

它反复欢乐地唤我「朱哥哥!」

在这声音里,我恍惚间看见一个娇小的身影,笑起来有弯月似的眼睛,手中提着一只鲜亮的红鹦鹉,叫我取名。

我最不想忘记的是「你」啊,不知为何那时的我这样想。

于是脱口而出,这只鹦鹉就叫「阿汝」。

「阿汝」两字说出口时,我感受到那时我内心的悲伤。原来我已经不再记得你了,我不再记得我该记得谁。可我努力想要记得你……

那娇小的身影很是开心,反复训练着阿汝,教它许多话,最后却是无奈地坐在窗前:「都说红鹦鹉最聪明了,可阿汝学了半天,还是只会叫人,不会提醒你别的……算了。」

那身影有时又很振作:「阿汝会叫人也挺好啊,阿汝会替我陪你呢……」

「……」

「不,谁也不能替你。」

我这样想,但我并不知道这话从何而起,该与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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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天幕落下。

漆黑一片,没有繁星。

我躺在床上,不记得白天去了哪里,不记得为什么回到了单位公寓,不记得什么时候养了一只红色鹦鹉。

红鹦鹉已经睡去。

当我在这茫茫世界感到孤独与无助时,

床头的电子相册徐徐流淌出温暖的声音,令我的心感到能够安放归属。

只听那年迈的女声温柔在说:

「……我从来不害怕死亡。我害怕的,是不能在你心中活着。」

夜云散去,一轮弯月洒下清辉,薄薄一层披在我身上。

我突然记起我的妻子叫黄月清,她的眼睛和轮廓在我脑海隐隐显现。

强烈的情绪揪住我心口,我赶紧起身,坐到桌前。

重要的事,要写下来。

一束月光洒下,

我在便笺纸上写:

「我是朱进,我爱黄月清。」

可是我亲手写出的字,怎么和满屋子「我是朱进」的便笺纸字迹完全不同。

仿佛有一个娇小的身影,认认真真伏案为我写着便笺,就坐在我的身边。她身上散发着一种我很爱的香味,可我怎么都想不起来那是什么样的味道。

我努力、努力地想要挽留这残缺不全的场景和这模糊的人影,然而有关于此的画面兀自坍塌、溶解、消散……

徒留我脑海中空白一片。

心中涌起悲哀,我却不记得这悲哀从何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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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微光亮起。

有护士问:「朱教授,今天您打算做点什么?」

我下意识地说:「当然是打丧尸。」

因为我总记得,好像在打丧尸的时候,遇到了一生之中最重要的人。

我想和她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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