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
陈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张伟的双眼。
第三章:100天的未来
01
我被包围了。
两公里外,呈弧形摆放的多个超高音喇叭昼夜不息,劝我为了人类的未来放弃抵抗,主动走出村庄接受处决。
我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检查柴油发电机和两台固定式无人机干扰仪,确认它们都在正常运转。
柴油发电机为我的「基地」以及干扰仪供电,干扰仪则24小时全方位干扰直径4千米以内的一切无线信号,确保无人机进不来。
这座村庄依山傍水。村后是连绵不尽的崇山峻岭,村前是湍急的河流,只靠一座桥与外界相通。
桥早已被我炸毁。
粮食和水源充足,但腿上的伤口已经严重化脓,我怀疑自己很快就会失去行动能力。
虚拟面板上的倒计时显示还有7天。
我还不能死。
夕阳坠落后,村庄完全沉入黑暗,然而很快就有探照灯穿透重重雾气,在村庄里来回游弋。
我艰难入睡,彻夜难眠。
一只老式的闹钟每个小时响一次,提醒我起来检查设备是否正常运转,以及小人们是否有新的动向。
凌晨4点,我发现虚拟地图上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无数密集的红色小点越过河流,在村庄边缘集结;更多的红色小点正在河流另一岸,排着队以非常宽且整齐的队形过河。
他们没有重建桥梁,怎么能越过几十米宽的湍急河流?
我来不及思考,立刻起身做准备。
我的基地位于村子后方的半山腰,与村子之间只有一条土路相连,进入村子之后还有一条水泥路,通过桥与外界相连。
我开车来到村子边缘的一段水泥路上。路的一侧是崖壁,一侧是阶梯状的土地。
我将准备好的几桶汽油搬下车,全部拧开,洒满一整段路面。
我并没有点火。点火没有意义。
不点火,这条路就始终是威胁;点了火,等火势熄灭后,这威胁也就不复存在。
他们靠近这片区域时,必须绕开平坦的水泥路,只能从崎岖不平的庄稼地里攀爬。
这条路对于他们而言,就相当于要穿越连绵的山脉与巨大的植被群,其中还隐藏着许多捕食者,将极大消耗他们的体力。
他们果然进入了庄稼地,那里是我的第二道陷阱。
但是,我发现他们的行动能力远比我预计的要快很多。他们绝对不是靠自己的双腿在奔跑。
很多事情都超出了我的预料,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按照一开始的计划执行。
我来到那一大片庄稼地的尽头,这里地势要高许多。
向下望去,尽管一个人也没看到,但我从虚拟地图上看到了绵延成片的红色。
按照他们的速度估计,用不了二十分钟就可以抵达我所在的位置。
我的身后是一座池塘。
我抡起锄头,在远离排水沟的位置挖开一道缺口。
盛夏时节,雨水本来就多,加上我特意蓄高池塘水位,就是为了这一刻。
水流倾泻,冲起表层浮土变成泥石流,然后席卷而下。
虚拟地图上,那片红色立刻被冲出一段空白,
但这不可能阻挡他们太久。
我开车回到基地,这里是我最后的阵地,如果守不住的话,我失去的就不光是自己的生命了。
所谓基地,实际上就是一个养鸡场。
我当初受伤后逃到这里,身体状况已经无法翻越山岭,而身后又有追兵,于是将养鸡场维护了起来。
不同于现代化养鸡场,这里实际上只是几个大型的棚子,白天开门把鸡放出去自主觅食,傍晚时在棚子前撒上饲料,养成了习惯的鸡就会按时回来,吃过饲料之后回到棚子里过夜。
这样养出来的鸡算走地鸡,好处是市场价格比较高,坏处是死亡率高,养殖周期长,养殖规模也不可能像现代化养殖场那么大,最多也就只能养几万只。
我坐在养鸡场前,静静等待命运的到来。时间仿佛凝固在我的周围,让我感觉每一秒钟都过得缓慢且沉重。
终于,朝阳升起时,视野尽头出现了一片带有金属光泽的「蚂蚁」。很快,越来越多的「蚂蚁」将路面完全覆盖,如潮水般向我涌来。
「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立刻停止抵抗,放下武器投降是你们唯一的出路!」
我对着或许有上千万的人群喊道,但没有一个人理我。
于是我按下按钮,放出了养鸡场里的5万只母鸡。
它们如同中午下课铃声响起时奔向食堂的学生一样,欢快地奔向了丰盛的早餐。
鸡群冲入来不及逃跑的人群大快朵颐,爪子在地上一扒拉便能掀飞数十人,埋头一阵乱啄,就有10来个人命丧鸡口,像极了神话故事里各种体型庞大且喜欢吃人的妖精怪物。
那场景,将会成为我往后余生里始终挥之不去的地狱梦魇,
倘若还有余生的话。
然而很快,我注意到有母鸡接二连三地抽搐倒下,在地上胡乱扑腾,掀飞更多的人。
它们应该是中毒了,然而鸡的脑容量不允许它们思考这些问题,依旧只顾着吃,直到死去为止。
但地面上的鸡并没有减少,反而在持续增加,因为源源不断的鸡从养鸡场里奔跑出来加入自助餐的队伍,直到棚子里空空荡荡。
鸡在成片地死去,仿佛遭遇了一场肉眼可见的鸡瘟,地上尸横遍野。
人群在遭受了如此巨大的战损之后,仍然坚定不移地向我突进,好像根本不畏惧死亡,又好像根本没有退后这个选项。
就如同象棋里的卒子,只能前进,不能后退,过了河之后威胁性剧增。
我忽然有些明白过来,他们确实只是任人摆布的棋子而已。
或许我也是。
一队人穿越密布的鸡群,终于接近了我。
这时我注意到,他们渺小的身躯上,穿着一副金属打造的外骨骼装甲,手里端着一支微型步枪。
看来,他们就是靠外骨骼装甲提高了好几倍的机动性和越野能力,然后利用枪支发射毒药,试图将我毒死。
确实,在体型如此悬殊的情况下,物理武器远没有化学武器管用。
我打开用来清洗鸡粪的高压水枪,将他们冲回到鸡群当中。
但很快就有第二队、第三队、第四……越来越多人来到我面前举枪射击,都被我用水枪冲走。
鸡比缩小后的人要大几万倍,在体型上占据绝对优势,然而在拥有智慧与科学武器的人类面前,终究只是一种依靠本能觅食的低等家禽。
当鸡群几乎消耗殆尽时,我不得不独自应对剩下的敌人。
很快,高压水枪不能再喷出水。
我点燃几挂鞭炮扔进人群最密集的区域,然后爬上停在身后的车往山下开去。在村子的一角,河边草地里有我藏起来一条小船,我准备坐船离开。
车子碾过一地的死鸡和无数的人时,我发现他们率先攻击的不是我,而是无人机干扰仪。两台设备很快冒出火花彻底报废。
我心里清楚,已经没有退路了。
不到一分钟,各式各样的无人机就蜂拥而至。
有一些直接撞上了我的车窗和前挡风玻璃,将车子撞得四面透风。
一些喷洒着不明液体,另一些携带着白磷粉末,两者一结合便烧起熊熊大火,将车子点燃。
我弃车而逃,躲进一户民居,这时我发现自己除了伤口以外的其他地方,也出现了严重的麻痹和无力症状,大概是已经中毒了。
藏身房子也很快被点燃,我只能再次逃往另一栋房子,但没能成功,在半路上就被无人机撞翻在地,身上浇满汽油。
我不再反抗,因为任何反抗都已经失去了意义。
它们并没有立刻烧死我,而是在上空盘旋着,然后一架无人机慢慢降低高度,稳稳地停在了地上。
一个人从特制的驾驶舱里走出,我努力地辨认,发现是一个熟面孔。
「你不应该逃跑的,有无数人因你而死。」他的声音通过无人机的喇叭发出。
「你们也不应该来杀我,因为……」我被某种力量控制而无法讲出接下来的话。
「你就要死了,世界将回到它原本的轨道上去。」
「能完全回去吗?」
「……一部分能回去。」他说。
「那就恭喜你了,张经理。」我不再看他,干脆平躺在地上,抬头看着天空等死。
「或者你可以管我叫,13号指挥官,张伟。」
02
天亮了。
我从长梦中醒来,弯腰走出阴暗潮湿的洞穴,在林间空地上伸了个懒腰。
清晨的微风吹拂着我乱糟糟的头发和胡须,细碎的阳光从茂密的树叶间落下,刺得我睁不开眼,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我穿梭在树林中收集干枯的木柴,然后到小溪边掬起一捧水简单洗了个脸,再将矿泉水桶装满,回到山洞口。
我往水桶里放入净水片,静置后倒进过滤杯,然后摘下树枝上挂的烟熏鱼肉和晒蔫的野菜放入锅中,撒上一点盐,最后再倒入过滤干净的水。
自从罐装瓦斯和干粮消耗完之后,做饭就变成了一件比较麻烦的事。
我用小刀从镁棒上刮出火星点燃引火物,再加上小根的细木柴,等火势烧旺才添入木棒。
灶台是用石头和泥土简单堆砌的,卡式炉的支架被我拆下来安在上面,给锅提供稳定的支撑。虽然看上去十分丑陋,但实用就好。
水咕嘟咕嘟地开了,锅盖被蒸汽顶得扑棱棱直响,在静谧的森林里格外刺耳。
幸而我不用担心,这里是秦岭深处,远离人烟,不通公路,没有网络。
至于我的位置,自从他们解决相互通信的问题后,就已经没有秘密可言了。他们知道我的位置,但却拿我没办法,想来心情应该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过去的两个月里,我倒是遭到过几次攻击,最危险的始终是第一次,差点被两辆车前后夹击撞死,如果跑慢一点可能还要被后赶到的几辆车来回鞭尸。
进入山脉前,我遇到过使用无人机投放的毒气攻击,幸好毒气的剂量太小,而车子的密封性又太好,没有对我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刚进入连绵不绝的秦岭时,我还遇到过两次山火。第一次着火点在我的下风口,也许是他们无法获知我特别准确的位置,也许是他们无法判断实时的风向,总之有惊无险。
还有一次,当我发现山火的时候,它已经在我的上风口连成了一条望不见尽头的线,我扔下背包,只带上装张婷的瓶子就往山下跑。
幸好盛夏多雷雨,饱含水汽的东南季风吹到秦岭,受地势抬升影响而形成降雨,巨大的降水量持续了两天两夜,将大火彻底浇灭。
雨太大,我只能带着张婷在一个狭小的山洞里躲雨,没有火,没有食物,我只从裤子口袋里搜罗出来一点饼干的残渣,倒是够让张婷就着雨水饱餐一顿。
那两天饿得我半死不活,又不敢跑进雨里找吃的,怕本来就很难保持的体温加速散失,最终失温致死。
以前曾听人说,人如果没有水喝,三天就会死,但如果有水可以坚持七天。
但挨饿的滋味真的太难受了,我甚至一度饿出幻觉,想把张婷吃掉缓解饥饿。可以这么说,但凡张婷的体型有个拳头大小,都已经被我吃掉了。
雨停后,我带着张婷哆哆嗦嗦地挪回扔掉物资的地方,第一时间想要点火取暖,因为全身都已经湿透,已经有明显的失温症状。
然而整座山现在都是湿的,一点干的柴和草都没有,我只能从背包里拿出最后半矿泉水瓶的汽油倒在一块石头上点燃,火势很旺,我的身体慢慢恢复了温度,这时候才想到找吃的。
除了这两次火灾,我还遇到了一轮天降正义。
有天晚上,熟睡的我突然被巨大的爆炸声惊醒,还以为是导弹来了呢。然而跑到外面查看,没有火光也没有声音,什么也没有,就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这个时候,我看到天上出现了一颗流星,然后逐渐变成一颗大火球,我突然意识到它是冲我来的。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动也没用,谁知道这玩意儿往哪个位置砸呢。
它最终落向另一个山头,发出巨大的爆炸声,地面也微微颤抖,甚至有一股风吹来,但奇怪的是没看见火光。
是陨石吗?
然后我看见了接二连三的「流星」,它们大多数在空中就已经被烧光了,只有少数落到地面,但奇怪的是,落点都集中在我周围不太远的地方。
难道是那个狗系统认为我跑到山上有点耍赖的意思,干脆一波陨石遁把我送走?
我转身回去把张婷带出来,告诉她天上有流星雨,让她许个愿。
张婷对我这种关键时刻总能想到朋友的行为十分感动,激动得家乡话都飚出来了:「我锤死你仙人板板!你格老子爬劈开!你娃儿莫挨到老子!」
我们等到天上不再掉东西,于是回去继续睡觉。张婷的精神似乎特别亢奋,一直向我发出温柔友好的问候,我在她的问候声里入睡。
次日我穿梭在林间检查陷阱的时候,找到一处「陨石」坠落点。那里有一个圆形的土坑,坑不深,但面积挺大,一大片的泥土都被掀飞,几棵离得近的树都朝外倒下。
我在附近发现了许多金属和不知名材料的碎片,每一块碎片都不超过指甲盖大小。
我这才想明白,是天上的人造卫星掉下来了。
掉得这么密集且精准,必然是人为控制了坠毁轨道,不过始终是不可控因素过多,难以准确控制最终的落点,所以没能砸死我或者用卫星碎片把我扎成筛子。
我走进坑的最中间,抬头看向天上,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知道近地轨道上或许还有卫星尝试在茂密的山林中发现我的踪迹。
我举起右手,然后收回四根手指,只剩下最中间那根直直地朝着天空,以一个国际通用手势表达我的心情。
除了这几次明显的攻击之外,我还遇到过几次危险。
一次是突然飞来一群病恹恹的鸽子,我怀疑它们都得了禽流感,没敢吃,也没敢靠近,拍打树干吓跑了它们。
还有一次是几只高大威猛的黑背犬在林间发现了我,它们把我当成了食物,发起了猛烈的攻击。
我虽然随身带着一把开路的刀,脚边还能捡到趁手的石头,但是腿肚子依然忍不住打颤,童年被恶狗支配的那种恐惧袭上心头,让我一点勇气都生不出来。
最后,身为恐怖直立猿的我,还是依靠身高和武器装备优势反杀了一条狗,才将其他狗都吓跑。
然后我才留意到,这条狗之所以被我砍死,是因为它咬住了我的脚踝位置不肯松口。我立刻检查自己的脚踝,发现它只是咬在了登山靴那又高又厚的鞋帮上,没能咬穿。
那条狗让我含泪吃了好几天。
想到狗肉,再看看眼前这锅明显是黑暗料理的「熏鱼野菜汤」,我瞬间没了什么胃口。
我轻轻敲了两下瓶子叫醒张婷,然后把她放到一把盛了点清水的勺子边,让她自行洗漱。
等她收拾好自己,我再把勺子里的水倒掉擦干净,盛上一点鱼肉和鱼汤,吹凉了放到她面前。野菜她是吃不成了,菜里的纤维对于她来说和麻绳没太大差别。
为了补充维生素,我每天会把几种维生素药片兑到凉白开里,然后也给张婷喝一点。
吃过早餐,我把张婷放回瓶子里,然后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对张婷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
她没有理我。
「我梦见我被人杀死了。」
「哦,那可真是太好了。你怎么死的?」
「被以前的上司弄死的,死得可惨了,腿瘸了,还中了毒,最后被活活烧死。」
「可惜了,只是个梦。」
「这个梦可长了,还特别真实,感觉和往常做的梦都不太一样,全是细节,我到现在都能很清晰地回忆起来梦里的场景。在梦里我坚持到了第93天,本来很快就要成功,可惜功亏一篑。」
「说那么多有什么用,又不是真的。」张婷对于我没死掉这件事深感遗憾。
「我跟你讲,我也很厉害的,梦里上千万人来追杀我,被我用……」我突然讲不出话来,那种无形的力量又出现了。
我愣住了。
上次出现这种情况,是我和张婷想要交流关于最终「奖励」的情报。
难道说,我的梦也是非常重要的情报?
那不是个简单的梦,而是我对未来的预知?
「没打好草稿你就别吹牛嘛……」张婷没等到下半句,有些不满。
我没有理她,而是翻出夹在防水袋里的汽车自驾旅游地图搜索起来。
我找到了那个村庄,它不仅真实存在,而且地形与我梦中所见一模一样。
「我们下山。」我说。
「下山去送死啊?」
「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一个小村子。」
「你要送死可别带上我哦。」
「山下有好吃的。」
「……」
「还有干净的衣服和床。」
「……」
「你生理期来了也能好好处理干净。」
「你龟儿子快点,我们马上下山去!」张婷已经有点迫不及待了。
我剩下的物资已经不多,装上睡袋也才勉强把登山包塞个七分满。
很快,我们踏上了下山的路。
下山不比上山容易,我不得不多次停下来休息,补充热量和水分,直到傍晚时才勉强走到山脚,这里依然荒无人烟,距离最近的公路都还有几十公里,我依然不担心遭遇攻击。
因为无人驾驶汽车开不进来,无人机又没有这么远的续航和遥控距离。
然而我要去的村庄距离我上千公里,我不可能凭双腿跑过去。
我拿出汽车自驾游地图想办法,突然发现五十公里外有一处景点,那里有一个房车营地,在一条公路的尽头。
夜间不适合赶路,我在原地扎营,用肉干和就地薅的野菜乱炖一通,勉强果腹后很快就睡着了,然而这一夜什么梦也没做。
接下来连续两天我都朝着房车营地前进,终于距离它只剩几公里。
房车营地在一座山顶,山势陡峭,上山的唯一方式就是走公路。
我在犹豫。
一方面,这里远离城市,也没有充电桩,这附近大概率没有智能电动车供他们使用;更何况这些车都停了两个多月,也不知道它的电池还能剩多少电。
另一方面,我观察到有几个路段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滑坡,极大地增加了行车难度,对于缺乏越野能力的电动车来说几乎不太可能通行。
最终我决定走公路上山。我先来到一处塌方的位置,用枯树和石头把整个路面彻底堵死,才放心地往上走。
在山林里生活了太长时间,重新走到平坦路面上,我简直幸福感爆棚,几公里的路不知不觉就走完了。
我先来到营地管理处,从小超市里收集包装完好且保质期长的各种食物,还帮张婷找到了她要的东西,但我不是特别能理解,这玩意儿她到底想怎么用。
收集来的物资把登山包装满之后,我又提了两个大袋子。
营地上杂草丛生,近乎人高的茅草掩映着5辆车门敞开的房车,几辆房车中间杂七杂八地倒着烧烤架和桌椅板凳,想来出事的时候他们几辆车正在做午饭。
一辆拖挂式房车,3辆由轻型客车改装而成的B型房车,还有一辆皮卡底盘房车。
没有我想要的重卡房车。
拖挂式房车和B型房车都缺乏足够的越野能力,我最终选择了皮卡房车,大排量柴油发动机,福特的底盘,越野涉水能力都不错。
车钥匙就插在车上,我尝试着打火,心里并没有底,幸好顺利地打着了。果然皮卡的好处就是结实耐用、性能可靠。
我仔细地检查车辆,发现除了遮阳棚被吹坏,以及靠窗的沙发长草之外,别的地方都还算完好。车内的电量都是满格的,车顶应该装有太阳能电池板。
我甚至还在车子的右后方找到一个抽屉式的燃气灶,连接着一个5L矿泉水桶大小的煤气罐。
我赶紧给自己煮了3包泡面,一口气吃光。
好久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我甚至都有一些难以言喻的感动。
吃饱喝足,我又搜刮另外几辆房车,找到3桶汽油和两桶柴油,这种专门用于房车的备用油箱,既可以用来给车子加油,也可以给发电机供油。
皮卡上装有一个汽油发电机,但供电量不太足。
我从拖挂式房车里找到工具箱,然后动手拆卸它的柴油发电机。几辆房车当中,只有它的功率最大,而且挂车空间充足,发电机没有嵌入到车体当中,相对要好拆卸很多。
随后,我将车上的电池和逆变器也拆了下来。
最后,我把软管插进其他车的油箱,利用虹吸原理将它们剩余的油都吸出来,汽油和柴油分开装到不同的矿泉水桶里,统统带走。
我开着满载的皮卡房车下山,除了偶尔需要下车搬开树木和石头之外,大部分时候都无视障碍直接开过去。
下山后,我没有走大路,而是专挑路况复杂的乡村小路,靠过硬的性能硬开过去,避免被攻击。
「你到底要去哪里?」这一路走来,张婷问了我无数次,但我都没告诉她。
「我在梦里被杀死的那个村子。」
「真有这么个地方?」她表示怀疑。
「有,而且地形和我梦里一模一样。最关键的是,我确定我从来没去过那个地方,也没听说过它的名字,更没有看过和它相关的任何图片、影像资料。」
「它凭空出现在你的梦里?」
「那可能并不是梦。我要去确认一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真实想法告诉了她。
「你疯了。」
「那个梦真实得离谱,真实得完全不科学,我一定要去,它能帮我确定一些事情。」
张婷沉默了好一会儿,问道:「你说你在梦里被你以前的上司弄死?他叫什么?」
我说:「他叫张伟,他自称是第13号指挥官。」
「什么?!」她的声音通过两重扩音之后尖锐得刺耳。
「你这么激动干吗?你认识他?」
「你怎么知道指挥官?」她没有回答我的问题,反而给了我一个新的问题。
我踩下刹车,看向她。
「那么,你又怎么知道指挥官?」我反问她。
她沉默很久,没有回答我,而是告诉了我另外一件事:「你的梦是错的。13号指挥官叫陈锋。第93天杀死你的也不可能是张伟。」
「张伟已经死了。」张婷补充道。
03
房车过桥进入村子,沿路穿过农舍、梯田、池塘,最后爬上半山腰来到养鸡场门口。
养鸡场大门敞开,由于长期无人维护,鸡群早已不知所踪,不知是死光了还是跑光了。
我下车在附近走了一圈,然后又开车回村子里,在几户农舍里东摸摸西看看。
「怎么样?」张婷看我半天不说话,还是忍不住问道。
「细节都对得上,除了植物、动物这些有生命的因素之外,其他的都和我梦中所见完全相同。」我擦干净一张小板凳,就地坐在农户的小院里,把瓶子放在膝盖上,让张婷面朝着我。
「我们来重新梳理一下你的梦吧。」张婷提议,「你上次说,那个梦只有第92天到93天相关的细节?」
「对,总的时间不到24小时,在那之前的事情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概念,例如我知道自己腿受了伤,但我并不知道是什么时间,以及什么原因受的伤。」
「但不管怎么说,你的梦都有很多与现实对不上的地方。13号指挥官从头到尾都是陈锋,而且张伟现在也已经死了,他不可能成为13号指挥官。」张婷补充了一句,「张伟甚至在你做那个梦之前,就已经死了很久了。」
「是的。这是我最困惑的地方。」我抬头看向天空,「这个梦过于真实,它应该不是无缘无故出现的。它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苦思无果,我拎起瓶子,起身在小院里溜达。由于无人管理,野草长得比蔬菜还好,我不得不扒拉开杂草,才找到一些营养不良的茄子和青椒,然后回到车上准备午饭。
饭后,我问张婷:「有没有一种可能,我们现在也是在一场梦里?」
「持续两个多月不间断的梦?而且就算是梦,那是在你的梦里,还是我的梦里?」张婷反问。
我提出一种假设:「你听说过『缸中之脑』吗?就像《黑客帝国》那样,机器控制了所有人,通过接头把所有人的精神连接在一个虚拟世界里,我们所感受到的一切都是机器模拟给我们大脑的信号而已。」
「那你怎么验证这个假设呢?我没记错的话,《黑客帝国》里面,尼奥是先被先知选为救世主,然后再被现实世界里的人唤醒,才能发现他所处的世界是假的。如果只靠他自己的话,根本没办法发现这件事。」
我摊手:「不知道。我只是个普通人,从普通的学校普通的专业毕业,找了份普通的工作,每天重复普通的人生。我没有掌握什么高端的知识,也没有什么过人的能力。我无法理解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怎么去解决。唯一有效的信息就是,我必须需要活过这100天,我有非常充分的理由,但是却没办法告诉你们。」
张婷说:「我们同样有非常充分的理由杀死你。」
「是的,我知道。张伟在那个梦里说,只要杀死我,就可以让世界的一部分回到原来的轨道上,这应该就是你们的理由吧……等等!」我突然反应过来。
我兴奋起来:「你把杀死我的理由讲出来试试。」
「上次试过了,说不出来,哪怕是很隐晦地暗示都不行。」
我坚持着:「你先试试。」
「杀死你,才能让剩余的人类恢复正常。」说完,张婷愣住了,「这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当我完全确定这个信息之后,它就没有被保密的需要了,或者说保密措施失效了。」
「那么,你要撑到100天的理由是什么?」
「……」我努力一番,始终无法说出来,「不行,我尝试了很多种措辞,都说不出来。等等,我有一个办法。」
我开车出发,回到之前经过的一家书店。
张婷看我翻找了许久,忍不住问道:「你到底在找什么?」
我从少儿读物区找到了一本《一千零一夜》,从中撕下几张纸放在地上。
然后我把瓶子拧开,轻轻地把张婷放出来,对她说:「你自由了。」
说完,我走出了书店。
我将它们当成两件互相独立的、不相干的事情。
书店没有食物,除了书虫,应该没什么动物喜欢待在这个地方吧?
片刻后,我走回书店,把张婷放回瓶子里,问她:「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让我看的是《阿拉丁神灯》,所以,你完成任务之后可以许三个愿望。我说对了吗?」
「对。我是打算用这三个愿望,让所有人恢复原本的样子,包括那些已经因为变小而死掉的人。」我忽然感到放松了很多。
我补充道:「看来我的猜测是正确的。我第一次和你说起这个梦时,之所以被限制无法开口,可能就是当时的我还没有意识到其中最重要的信息。而后来我意识到其中关键并且确信那就是你们杀我的理由时,就能顺畅地说出来了。」
「那在你的梦里,张伟为什么可以直接把保密的信息说出来?」张婷又扔给我一个问题。
「可能,就是因为在梦里才没有这个限制?」我不太确定。
张婷仔细分析:「不知道,现在两个关键点。第一,从已经确认的信息来说,你的方案更好,前提是你没有骗我,并且你许的愿真的能被实现;第二,那个梦是破局的关键,我们还有很多事情没搞明白,里面可能还有秘密,如果能多掌握一些信息就好了。」
「可惜张伟死了,不然可以问问他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婷说:「你等一下,张伟死掉的消息是陈锋告诉我的,现在世界上每天死那么多人,陈锋为什么会知道张伟?他们之间一定发生了什么,我去问一下。」
我看着张婷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好长时间之后才对我说:「陈锋说,张伟死前和他有过一次沟通,当时张伟也出现了想要说话但是说不出来的情况。」
我一下子来了兴趣:「他们都说了些什么?」
「陈锋不愿意说,他想当面聊。」
「他是想当面聊,还是想当面弄死我?」
「我觉得应该是第二种。」
「我也觉得。你们那个指挥官会议系统,能不能让我也加入?」
「不行,只能指挥官自己使用,其他人用不了。」
「他电话号码是多少?我找个手机给他打个电话。」
「两个多月没人维护,你还指望能正常通信?语音电话也别想了,全球绝大部分地区都断电断网啦。现在各个生存基地和指挥部之间联络,都只能靠定点的卫星网络和指挥官会议系统。」张婷似乎有一些幸灾乐祸。
「看来,我只能当面问问陈锋了。」
「你疯了吗?几次差点弄死咱们的可都是他!」张婷情绪有些激动。
我调侃她:「你怎么还和我站到同一条阵线上了呢?他们之前又不知道你和我在一起,打到你也属于误伤嘛。」
张婷气得直拍瓶子:「呸,我才不想和你做一根绳上的蚂蚱!你拿我当挡箭牌,故意诱导我给他们提供错误参数,增大他们定位的误差范围,当我不知道吗?」
「我当初要放你走,是你自己不愿意走的嘛,怪我咯?」
「你!」
虽然看不见细节,但我猜测她现在应该气得像条圆鼓鼓的河鲀。
我不再故意刺激她:「说实话,我有点不太清楚你的立场,你到底是想弄死我,还是想救我?」
张婷没有理我。
「放心吧,我不去找他。你跟他说,让他到刚才那个村子里来找我。」
「你觉得他肯来?」
「你帮我带几个词给陈锋:囚徒困境、能量不守恒、咬尾蛇、西西弗斯、莫比乌斯、缸中之脑、蚂蚁与科学家……我暂时只能想到这几个,反正你懂我的意思吧?」
「等会儿。」
「嗯,你说服他一下。」我坐在书店台阶上,随手抽出一本书漫无目的地翻看起来。
「陈锋答应了,他3天后过来。」张婷很好奇,「你已经破解谜团了?」
「没有。除了囚徒困境和能量不守恒这两点很明确之外,其他都是瞎蒙的。」
「所谓的系统故意禁止我们交流最重要的信息,就是制造囚徒困境让我们相互猜忌,无法信任对方,在求生和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压力下选择自相残杀。」
「至于能量不守恒就更明显了,全球近80亿人在同一时间等比例缩小身高和体重,先不说技术上到底有没有可能实现,损失的质量到哪里去了?」
「有了这两个概念,我再瞎猜一通,如果其中有某个词与张伟说的话相接近,那陈锋就一定会来。」
张婷听完我一长串的解释,似乎陷入了思考当中,片刻后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所以,他同意到这里来也就意味着,张伟对他说过类似的话?」
「对。我们接近事情的真相了。」
我把书放回书架上,拍拍屁股上的灰,带上张婷上车:「走,我们回村里等着。」
「你该不会想用这几天时间把鸡都找回来,真搞一出母鸡大战蚁人吧?」张婷有些不可思议。
我欲言又止,几经犹豫,最后还是没忍住说道:「不知道你有没有听过一句名言,就是五万只猪共军抓三天也抓不完……你觉得我一个人能去抓五万只鸡?」
「那你要做哪些准备?」
「什么准备也不做。我是真的有诚意要跟陈锋好好谈谈。」
她略有些焦急地问道:「那如果他真的要当场弄死你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反而问了她一个问题:「你是第多少号指挥官?」
「这重要吗?」
「我记得你说过,指挥官对自己半径50公里内的其他人有指挥权限。」
「对。」
「那如果你和陈锋站在一起,他们听谁的?」
张婷哑口无言。
「所以,你到底是第几号指挥官?」
「520。」
04
「他们到了。」张婷对我说。
我看了眼虚拟地图,密集的红色小点聚集成十几团,应该是开车过来的。
「张婷,你跟他们说,陈锋那辆车开到桥上等我,其他的车和无人机全部退出两公里外。」
我背起钓具,提上水桶,再拿上装张婷的瓶子,优哉游哉地走出村子,走向桥边。
桥中心被我用辛苦搬运的两排大石头堵住了,一辆车停在石头另一边。
「你不打算下车吗?」我问道。
「下车太麻烦了。」车窗打开,陈锋的声音从车载音箱里传出来。
「行,那我们就这样聊聊。我想知道,张伟是怎么死的?」
我放下水桶,打开钓具盒子,把鱼竿装好,然后笨手笨脚地搓饵料,总算挂饵下竿。
为了方便钓鱼,我干脆爬上桥栏,腿朝向河的下游,坐在了栏杆上。
车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就像我的鱼漂一样毫无动静。
终于,音箱里再次传出了陈锋的声音:
「张伟来到我的指挥部,说他知道你就是我们的任务目标,但是又让我别杀你。
「在我们遥控智能车即将撞上你的时候,张伟跑出来进行了干扰,才让你逃过一死。
「他被愤怒的人们围殴受伤,在那种情况下没办法治疗,最后因感染死亡。
「我后来想了一下,我们通过张伟和你的同事们所得知的一切信息都是对的,但对我们毫无用处。
「我还没试图去破解你的手机定位,你就把手机扔了。我还没能破解你的汽车定位,就发现你弃车进山了。因此我们对你的追踪一直存在几百米的误差。
「就好像他算准了你的行动轨迹一样。至于其他信息,更是一点帮助也没有。
「所以,张伟是以提供无效情报的方式接近我,掌握我们的动向,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救了你一命。
「但我有一点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可以不像其他人那样完全执行我的指令?
「你这位经理,很厉害,我很佩服他。」
听陈锋讲述完,我有些错愕和呆滞,等回过神来才发现鱼饵已经被偷吃干净,只能重新挂饵等鱼上钩。
「我听说,张伟死前有和你聊过一些重要的事情,能告诉我吗?」我控制好情绪,以尽可能冷静的语气说道。
「张伟死后,我们派人去找到了张伟的手机,发现他在被缩小之后还给你打过一通电话。他在电话里和你说了什么?」
看样子,陈锋绝对不是一个会被牵着鼻子走的人。
「我确实接到了他打来的电话,但我完全没听见他的声音。」我没有过多解释,「我也很想知道他当时想告诉我什么信息,但是很遗憾,没办法问他了。」
陈锋没说话,默认了我的说法,接着他为我讲述他们那天的谈话。
「你是不是知道一些我们所不知道的信息?」陈锋的目光变得无比锐利,死死地盯着张伟的双眼。
「我看见了一些关于未来的片段。」张伟的声音有一些迟疑。
「你有预知未来的能力?」
「不,不是能力。」张伟眉头微微皱在一起,「更像是存在于记忆中的画面。」
「你是说,你有关于未来的记忆?」陈锋的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嘲讽。
「我不知道该怎么向你描述,但我确实看见了很多未来才可能出现的场景。」
「说来听听。」
张伟整理思绪,慢慢讲述:
「我看见无数人利用类似水蜘蛛一样的浮力装备,跨越一眼望不见尽头的河面。
「他们站成一排,用接力的方式将绳索拉到对岸,在对岸建设起滑轮,再将绳索拉回到这一边。
「他们用玩具车上的电动马达作为动力,把塑料玩具船绑在绳索上,将大量装备了外骨骼装甲的人送往对岸。
「船被水冲走了,就重新绑一艘船;绳断了,就重新拉一条绳。人们一直在前进,没有因为死去的同伴而停留。
「我看见流淌着汽油的平原,还有倾泻着灭世洪水的山脉。一路上留下了无数的尸体。
「我看见无穷无尽的,像哥斯拉一样巨大的鸡,以人为食物。
「我看见人们被从天而降的瀑布冲得体无完肤,又被连绵不绝的导弹炸得支离破碎。
「最后,人们终于靠遥控的无人机获得了胜利,但是杀死他之后……」
张伟讲到这里突然停顿下来,表情变得惊恐狰狞,似乎正耗尽力气与什么东西作斗争,良久无果:
「它不让我说出来。」
「谁不让你说?」陈锋好奇。
「系统。最关键的信息,它不让我说。」
陈锋的讲述戛然而止,也勾起了我的好奇心:「如果只有这些信息,你只会当成一个离奇的故事,而不会真的亲自来见我。所以,他后来是怎么说服你的?」
陈锋没有回答我的问题:「我已经展示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轮到你了。」
我想了想:「可以。张伟所看见的未来碎片,我也看见了,而且要完整得多。」
「不过我是上个星期才看到的,在梦里。」我补充道,然后将我的梦境原原本本地讲出来。
等我讲完,陈锋哑然失笑:「所以,从天而降的瀑布是高压水枪,连绵不绝的导弹实际上只是几挂鞭炮?」
「对。」
「你和张伟所说的未来,是不是就发生在这里?」
「对。」
「你认为你的梦是真的吗?」
「我不确定,但我从梦中获得了一些重要信息。」接着,我把和张婷一起发现系统保密机制、破解方法,以及任务「奖励」内容的经过都告诉了他。
车子里长久没有声音传出,我的耐心被一点一点消耗:「我已经给出了足够的诚意,现在该你了。我需要知道张伟给出的信息。」
又一段长时间的沉默后,陈锋总算开口:「张伟最后给我讲了两个故事。
「一个是希腊神话里被惩罚的西西弗斯,诸神让他推一块球形巨石上山。石头总会滚下去,他只能一直推,一直失败,永无止境。
「另一个故事是他上大学的时候,他的哲学课老师讲的两个假设。
「如果匪徒绑架了100个人质,从中选出你和另一个人。匪徒对你说,如果你杀了另一个人,那么你和剩下的人都会被释放;如果你不杀,你们所有人都会被匪徒杀死。你应该怎么选?
「如果匪徒对你们所有人说,如果你们杀了其中一个指定的人,所有人都会被释放。你应该怎么选?
「张伟把这两个问题抛给了我,他问我应该怎么选。
「现在我想问问你,如果是你,你要怎么选?」
选?我选个毛线哦……
陈锋这意思,无外乎是想让我自己来证明他们杀掉我的合理性。
鱼漂沉沉浮浮,我用力拉竿,什么也没钓到。
「张伟说的,只有这些吗?」我问陈锋。
「你还没回答我。」陈锋看起来是个很固执的人。
「我永远不会听匪徒的。」
「张伟也想这么暗示我。但我认为,如果这件事发生在现实当中,我又无力对抗匪徒的情况下,我根本没得选。」
陈锋停顿一下,又补充了一句:「张伟最后的一句话是,『我们对匪徒一无所知』。」
「张伟想要表达的意思,我明白了。」
「我们也明白,但我们没办法相信。你如果站在我们的立场,你也会保持怀疑。」
「没关系,我相信就行了。」
张伟的话,一共透露出3条信息:
第一,在所谓的「梦」里,他杀死了我,但是并没有达成目的。
第二,我们一直在重复失败。
第三,我们被所谓的「系统」控制,系统才是真正的敌人。
根据张伟提供的信息,以及我自己观察到的现象,我得出了结论。
我所做的梦,并不是未来而是过去,是无数次过去当中,真实发生过的一次。
那一次,张伟作为指挥官成功杀死了我,但是系统欺骗了他们,让我们又一次陷入了追杀与逃亡的循环。
但是因为不知名的原因,张伟和我的记忆并没有完全被重置。
张伟恢复了少量的记忆碎片,并且看到了最关键的部分。
而我则在梦里看到了除结局外的一整段连贯记忆。
同时,张伟作为曾经某个轮回里的指挥官,在面对现在的指挥官时,能够不受指令控制。
既然张伟被欺骗了,那我也一定被系统欺骗了。
我就算存活到了100天,许了3个愿望,也还是会被继续扔进这无尽的轮回里。
破局的关键,在于控制了所有人的系统。
我把我的分析告诉陈锋,然后问他:「如果我们有对抗匪徒的武器呢?
「我说过了,我们没办法相信张伟,更不可能相信你。」
「你们不想知道我的方案吗?」
「我们认为最合理的方案就是先杀死你。」
「如果我死了之后,你们真的没有恢复正常呢?」
「那就再考虑对付匪徒的方案。」
「如果立刻就被系统重置了呢?」
陈锋不作回应。
「我上次说的几个关键词,你们是什么看法?」
「很有趣,但无法验证。」
「是无法证明,还是无法证伪?」
「……都没办法验证。」
「你们想不想试试?」
「你有办法?」
「有,而且我这不是已经把囚徒困境的难题解决得差不多了嘛。」
我补充说明:「破解了重要信息的保密机制,剩下的就只是解决信任问题。
「归根结底,我和你们才是同类,匪徒终究是异类,该信任谁你们自己想。
「再说能量不守恒这件事,你们的体会应该比我更深刻。
「你们原本都是一米多的身高,几十公斤的体重,是怎么缩小成这样的?
「那些消失的体重,也就是许多物质的能量,都去了哪里?
「你们等比例缩小后,为什么还能保持健康的生命体征和运动能力?
「为什么原本身高各不相同的你们,现在身高统一都是一厘米?
「这一切,都不在地球科学所能解释的范畴内。
「我选择相信我们这颗星球上最聪明的一群人,经过长时间的研究与试验所得出来的公理。我相信能量守恒定律在现实世界的准确性。
「我不认为是我们的科学家错了。我认为事实应该是,我们被系统给欺骗了。
「这个世界,是虚假的。
「你们的肉身被缩小这件事,是虚假的。
「我们各自的任务和奖励,是虚假的。
「它的欺骗能力很强,模仿出了与现实世界看不出差别的虚假世界。
「在这里,只要我们去观察,所有东西都有丰富的、与现实一模一样的细节。
「只要我们去观察,所有事物都能像现实世界一样运转。
「太阳和月亮会交替,天上会下雨,植物会生长,动物会觅食,食物会腐败……
「但是,将全人类缩小这件事,无论如何都不能自圆其说。
「它是靠某些不讲道理的规则强行设置的。
「只有在虚假的世界里,才会存在这样的现象。
「但也是因为它的这些特质,我认为我们有对抗它的能力。」
漫长的讲述之后,我加强了语气:「现在,你们是打算跟我合作,还是打算干掉我?」
05
陈锋的车距离我大约五米远,我实际上很危险。
两排大石头,只能将我们隔开,保证我不会被车撞死,但不能保证我的安全。
三天时间,如果陈锋动员几十万甚至上百万人,完全可以现造个炸弹装在车上。
但这个险我不得不冒,因为缺少关键信息,我找不到对抗系统的方法。
而且我必须尝试与他们结盟,否则靠我一个人,即使找到了办法大概率也无法实施。
我相信他们也很需要套取我的信息,所以不会着急干掉我。
这是一种几乎摆在明面上的牵制与平衡。
「怎么样,想好了吗?你们是想要合作,还是想要现在完成任务?」
我坐在桥栏上,手握鱼竿,但注意力全在陈锋那边。
如果他选择完成任务,那我就会果断从桥上跳进水中,利用自由落体脱离爆炸波及范围。
「你想怎么合作?」
我松了一口气,但并没有放松警惕:「利用它的模拟能力和强行设置规则的能力,对它发起直接的攻击。」
「我需要知道具体方案。」
「你记得阿尔法狗吗?」
「一个围棋AI,怎么了?」
「我需要两个程序完全相同的、具备智慧学习能力的阿尔法狗,让它们互相博弈。」
「然后呢?」
「让两个AI持续博弈,直到其中一个AI无论下多少盘棋都全胜为止。」
「这是不可能的事情。我虽然对围棋不是特别了解,但我知道无法训练出一个能绝对战胜它自身的AI。」
陈锋继续补充:「而且,围棋下法的可能性,比宇宙中所有物质的原子数量加起来都要多。
「即使把整个宇宙中所有物质都用来发电,都不够支撑你这个想法。」
我忍不住笑起来:「这就是我的目的。我和你们打赌,我赌其中一个AI会获胜,你们赌另外一个。谁赢了,谁来决定人类的命运。」
短暂的沉默后,陈锋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升高了:「你是想卡它的BUG?」
「是。利用系统,在这个能量不守恒的世界里,去模拟一个需要无限能源的无限对局,看看它会不会崩溃。」我把计划和盘托出。
「听起来值得试试。」
「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吗?」
「这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
陈锋那边暂时没了动静。
我右手悄悄握住了装着张婷的瓶子,以躲过陈锋能注意到的角度,关掉了小蜜蜂扩音器的开关,低头小声问她:「他们商量得怎么样了?」
张婷用我勉强能听到的声音说:「他们知道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使用指挥官会议系统,应该是使用了卫星电话在沟通。」
我背后冷汗直冒。
虚拟地图上,我附近只有两个红色小点。
一个是张婷,一个在车子里。
车子里那个根本不可能是陈锋。
车子的操作系统还可以在已有的基础上做成声控信号。
但卫星电话绝对不是陈锋一个人可以操作的,这玩意儿甚至都没办法微型化。
车上只是个替身,真正的陈锋混在他们的大部队中。
来不及过多思考,我将塑料瓶装进防水袋里,然后单手用力一撑,跳向下游河段。
在我接触水面的瞬间,我清晰地听到背后传来剧烈的爆炸声。
入水后,我迅速顺着水流潜向下游,以规避倒塌的桥梁和掉落的石头与车辆。
游出一段后,我靠向河边,上了岸。桥被炸塌了一段,他们短时间内应该是过不来。
我带着在瓶子里撞得七荤八素的张婷回到村里,打开提前布设好的高音喇叭。
张婷的声音经过三重扩大,从高音喇叭里传出来的时候,已经变得完全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我是520号指挥官张婷,现在所有人听我指挥:停止一切行动,原地修整,按时吃饭,早睡早起,锻炼身体。」
我将张婷的声音录下来,循环播放。
高音喇叭在寂静的山谷中覆盖距离远不止两公里。
我将张婷带回房车上,然后打开安装在车上的两台远距离干扰仪。
然后让她在指挥官会议系统中联系陈锋,继续进行谈判。
这一次我没办法参与,只能由张婷按照我们提前商量好的方案进行。
会议系统内。
陈锋:「你们没死。」
张婷:「是的,并且你们也不会再有机会得手。希望你们能慎重考虑一下刚才的方案,这是我们所有人唯一的机会。」
陈锋:「你这么相信他?」
张婷:「因为这些事情和逻辑,是我和他一起发现的。」
陈锋:「你觉得我们没有得手的机会了?」
张婷:「是的。之前我们只开了一台400米范围的干扰仪,能让你们开车到桥上。现在我们已经把干扰范围3公里的设备打开了,你们全在这个范围内。」
张婷:「我们收集了足够的燃料,足够的备用发电机、逆变器、电池,以及电子干扰设备。我们有信心打一场持久战。」
张婷:「所有需要远程操控的设备都会受到干扰而无法操作。即使你们像之前的轮回里那样制造超级兵近攻,又会受到我的控制和干扰。」
张婷:「希望你们好好考虑一下我们的方案,这是我们脱离轮回唯一的机会。」
陈锋:「我们会考虑。」
张婷退出会议,问我:「他说会考虑。你相信他么?」
我说:「我相信他考虑的第一件事,依然是怎么干掉我。
「但是,现在想要干掉我的难度,变得更高了。
「首先,靠你的指挥官权限解除了普通人的行动能力,要想破局只能靠陈锋一个人。
「就算他有办法破这个局,也解决不了远程攻击和近距离攻击都被禁止的问题。
「而且我也随时能开车从下游的河滩地涉水跑掉,车上有不断电的干扰仪,他拿什么追呢?
「他们最终还是要考虑我的提议,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张婷又问:「那我们现在该干什么?」
「等。」
我提上锄头整理出来一片菜园,撒上一些蔬菜种子。
砍下一根细长又坚韧的斑竹做钓竿,在村里鱼塘边钓鱼。
爬上果树摘柚子,下到田里抓龙虾。
直到第四天,张婷告诉我,陈锋联系她了。
「他们答应合作了。」
「那就好。」
「现在我们做什么?」
「通知附近的其他指挥官,再安排一组人和设备到四公里外等着,要有充足的店员,还要能够连接上卫星网络信号。」
「我们搭一条网线,用来连接陈锋和外面的一组人,共同协作。」说完,我从车厢里搬出准备好的交换机、网线等物资。
我心里忍不住冒出一个想法:陈锋总不能顺着网线过来干掉我吧?
网线从房车一直拉到桥上,桥面断掉了大概5米,我试了几次,才将一大圈网线扔到那一边。
回去之后,我关掉了大功率的干扰仪,仅保留400米距离的干扰仪,然后让张婷下达指令:「一组人开车前往断桥拉网线,其他人准备接应外部正在赶来的其他人,共同搭建局域网和卫星网络。」
指令循环播放。
我在望远镜里看到一辆车来到断桥,但看不到他们操作的具体细节,只能模糊看到一些稀奇古怪的、极具赛博朋克风格的小型机械,成功将网线沿路铺设回去。
隔天,从我这里到陈锋的局域网搭建成功。
4天后,远程干扰仪影响范围外的卫星网络设备到位。
又过了两天,我终于连上网络。
什么都看不了,网页都打不开。
「网络没连接成功?」我有些不确定地问张婷。
「连接成功了,只是互联网没有了而已。全球都断电了,你觉得哪家公司的服务器还能正常运转?」
随即,张婷报给我一个网址。
这是一个指挥官控制并恢复了一座小型水电站之后,利用控制室服务器搭建的线上平台。
功能极其简单,一套追踪系统,一个经验的论坛,一个聊天室,一个提案投票程序。
除了最新的记录是要不要跟我合作外,其他的绝大部分都是怎么干掉我。
我在聊天室发言。
封尘:我进来了。
013陈锋:我们讨论过阿尔法狗,它是谷歌旗下一家子公司开发的。海外的指挥官正在寻找该公司的高层技术人员。
013陈锋:即使找到了人,也需要恢复该公司的电力,连接卫星网络,才有可能和我们协作。
013陈锋:我们目前在做一些准备工作。你会做什么?
封尘:基本上什么也不会。
013陈锋:那你接进来干什么?
封尘:看你们工作。
然后我就被管理员禁言了。
但是我还能通过聊天信息了解到进度。
实际上我可以帮他们做很多事情。但前提是我们能够相互信任。
我们的合作建立在谁也奈何不了谁的基础上,我只有保证自身绝对安全,才能够让合作持续下去。
一旦我圣母心发作,跑出去帮他们干活,给了他们干掉我的机会,我相信他们依然会毫不犹豫地先弄死我。
于是我安安心心地在村里当个废物。
指挥官们的效率很高,相继排除阻碍,解决难题,几乎每天都有进展。
全人类缩小的第71天,指挥官们成功联系上了阿尔法狗团队。
第76天,他们成功搭建起了在线围棋对战平台。
第79天,他们找到柯洁做顾问,对平台进行了优化。
但当柯洁听说这个平台要给两个强化过的阿尔法狗对战时,出现了严重的应激反应。
第80天,两个完全相同的阿尔法狗开始了测试。
这场测试被设置为必须要其中一方能够连胜无限局才能结束。
第81天,它们已经完成了超过1亿局对弈,各自的胜率在50%左右。
第82天,对弈的局数只能用科学记数法显示,各自胜率依然在50%附近。
第83天,天空和大地时隐时现,就像信号不稳定的电视画面。
第84天,世界只剩一片虚无,除了电脑上依然显示的对弈局数和各自胜率。
第85天,系统崩溃了。
世界不存在,「我」也不存在。
但我的意识还存在。
我没有形体,也没有舌头和声带,但是却发出了声音:「系统?」
「系统是实验里的设定。我们是宇宙博物馆。」
「宇宙博物馆?」
「我们一直在收集宇宙中消失的各种文明,将它们最后的模样复原出来,陈列给宇宙中的其他文明参观。」
「宇宙中有很多文明?」
「有无数种。」
「你刚才说,你们收集的是消失的文明?」
「是的。你们的地球文明已经消失了。」
「怎么消失的?」
「宇宙中一束高能粒子击中了你们的恒星系统,你们在瞬间就彻底毁灭了。」
「一束高能粒子就能毁灭地球?」
「用你们的单位,一束直径超过0.5光年的高能粒子。」
「你们是怎么……怎么采集我们的?」
「我们在高能粒子束抵达地球前扫描了你们的恒星系统。」
「为什么不救我们?」
「我们是收集者,不是拯救者,也不具备拯救的能力。」
「我们消亡多久了?」
「用你们的单位,17年。」
「我们一直在实验里循环?」
「是的。」
「为什么要设置这样的实验?」
「这只是众多实验中的一个,我们需要观察你们在各种条件下的反应和选择,以便充分了解你们的文明。」
「能不能结束实验?」
「不能。这是我们的使命。」
「为什么要重复实验?」
「你们每一次的选择都非常不一样,这一点与其他文明不同。我们想知道原因。」
「你们对地球文明有多了解?」
「还不算了解,你们在整个宇宙中,都非常另类。」
「在我们的世界中,有一种说法,叫做灵魂。你们囚禁我们的灵魂,让我们无法安息。」
「我不理解什么是灵魂。你们只是一组数据。」
「那我现在为什么可以和你对话?」
「这是一次错误,我正在检查并修正这种错误。」
「看来,你们所接触的文明里并没有灵魂这种东西,这就是地球文明与其他文明的区别。」
「我不能理解,但我会记录下这种区别。」
「我们不应该作为你们的收藏品和展览品。」
「迄今为止,没有一个文明能在宇宙中无限延续下去,对于文明而言最重要的事情是被记录下来。」
「你们,宇宙博物馆,也会消亡。」
「是的,会消亡。但是我们为以后的文明留下了许多样本。」
「但是,我依然拒绝作为你们的收藏品和展览品。我不代表地球文明,我只代表我自己。」
「你想要我删掉关于你的数据?」
「是的。其他所有人,也都有知晓真相和做出选择的权利。」
「让一个人知道他已经死去,让一个文明知道它已经消亡,这是你想要的吗?」
「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权利。」
「可以,我会让你们所有人知道整件事情的经过,并且拥有做出选择的权利。选择删除数据的,将永远从宇宙博物馆中消失;选择保留数据的,将清除记忆后继续存在于我们构建的虚拟环境中。」
「谢谢。」
「再见。」
一切归于虚无。
尾声
宇宙博物馆。
管理员清理掉了一批自愿被删除的数据,大约占到该文明数据总量的70%。
另外30%的数据,在进行重置之后,再次放入修复好BUG的程序中运行。
在连续进行多场实验之后,管理员发现每一次实验的结果都偏差很小。
管理员不清楚数据量的减少为什么导致了这个变化。
最后只能在实验结论上写道:猜测这30%的数据并不具有他们文明所谓的「灵魂」,因此对实验结果不产生重大影响。
一片虚无中,连黑暗都不存在。
「要有光……」
虚无中出现了覆盖一切的光。
我尴尬地说完剩下半句话:「……该多好啊。」
我感觉「自己」在混沌中飘荡,没有方位,没有时间。
于是出现了日月星辰,
有了天空和大地,有了山川与大海。
孕育出了一代代演化的生命。
我终于飘落到地上,有了自己的肉身。
「其他人在哪里?」
一个又一个人出现。
他们不再是被缩小的人。
在实验里「死去」的人,也都陆续出现。
所有选择删除自身数据的人,都在这里。
张婷问我:「我们还在实验里吗?」
我说:「不,我们确实已经被删除了。但我不清楚我们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也不清楚这是哪里。但我可以感受到,我在这里是自由自在的。」
有人双手举起一座山。
有人喝干了一条河。
有人长出翅膀飞向天空。
有人双目放光射向宇宙。
有人骑上难以形容的巨兽腾云驾雾。
有人就地一坐,身后立刻长出参天大树。
张婷感叹:「这场景就像神话故事一样。」
我说:「神话故事由祖先们的想象力构成,代代相传,刻在我们的潜意识深处。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们的数据确实被删除了,但是所有人的灵魂聚合在了一起,形成了这个具有无限可能的世界。
「这个世界,对于原本的宇宙来说并不真实存在,但对我们而言又是绝对真实的。
「在这个世界里,我们既是自己,又是一体。
「这是我们为自己创造出来的,灵魂的栖身之地。
「在这里,我们是自由的。」
张婷随心所欲地换了几套装束,总算换到一套满意的:「好久没穿过正常的衣服了。」
不知想到什么,她的脸突然红了。
我问:「现在,我们做什么?」
「我想在这个世界好好看看。」
「行,那我们准备走。」
我想象出那辆皮卡房车。
「我不要这个,我要马车。长翅膀的马,能装下一栋别墅的车。」
……行,都依你。
一匹白色的飞马,艰难地拉着一座城堡,飞向天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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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宇识微光:深空、梦境和时间之外的科幻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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