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 2)

云边沧海不得归 佚名 2021 字 3个月前

我们在花月之下比谁的酒坛抛得高时,从来不曾注意过隔墙传来的靡靡之音。

淑妃看着我,我按宫规向她行了一礼。

起身时不自觉的又扯了扯嘴角。

她竟然,觉得我可怜?

那个曾经因为我一片痴心不见天日的女子,竟会在我为人鱼肉时觉得我可怜。

她真善良。

她真仁慈。

4.

我跪在这里的第三个时辰。

淑妃娘娘的垫子姗姗来迟。

我的久跪充血的膝盖一压上去,便传来一阵细细密密的痛。

膝上单薄的布料转瞬湿濡,晕开大片的血红。

我就知道,那垫子里果然是藏着针的。

我就知道,深爱总会让人偏执。

她不敢争,不敢在宇文渊面前真情流露。

但是她却能在我无力反抗时,在以仁慈之名赐下的棉垫里藏针。

我猛的呛咳一声,硬生生的把涌出喉间的鲜血咽了回去。

锦瑟见我脸色不对,慌忙扶了我一把。

「呀!血!」凑近的小丫头指着我的膝盖惊叫出声。

「傻孩子,见了血,喊一声便会没了么?」我缓缓的挪动身子,从那沾了血的蒲团上挪了下来。

破溃的膝盖重新压在冷硬的砖地时,麻木的顿滞感开始复苏。

痛。

钻心的痛。

比那年我被突厥大营俘虏时,烙在身上的奴印还要痛。

那一年,我陪宇文渊一起巡视边关布防。

烽烟骤起,突厥来犯。

年少气盛的宇文渊提枪上马,带着大批战士冲锋。

却因经验不足而落入突厥人的陷阱。

我救起他,在幽密的森林里穿梭,却躲不过突厥人放出的战鹰猎狼。

没法子,我用污泥涂了他满身,换了他的战甲迎着突厥人走了出去。

我先是被五花大绑,高吊在油锅上取乐。

又被撕碎了衣裳,预备着披上新剥好的羊皮。

衣衫碎了,他们这才发现他们抓来的敌国太子竟然是个女人。

被愚弄的愤怒让那群蛮人红了眼睛。

他们用沾了盐水的长鞭抽在我身上,再用烫马的烙印封上伤口。

折腾了足足七八个时辰。

他们又把我扔进了他们养狼的窝棚里。

宇文渊是第三日傍晚才带着援军赶到的。

他找到我时,我正裹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羊皮袄子,浑身血污的坐着,满地都是被扭断了脖子的狼尸。

那一战,大晋赢的漂亮。

我背上那片被烫到焦糊的伤疤,却永远也除不掉了。

宇文渊很不喜欢我身上的疤。

他说,每次摸到这些斑驳都会想起我抹在脸上的烂泥。

他说:「你都不知道,那些混了血的污泥有多腥臭。」

我想,我和那些烂泥应当没什么区别。

危急时,涂在脸上保命。

平安时,光是想想便觉得作呕。

4.

我跪在那里的第四个时辰。

日尽黄昏。

我命锦绣将那藏了针的垫子悄悄拿回自己院里。

回来时,她又不知从哪儿踅摸到了一碗温水。

做贼似的往我嘴边凑合。

我的唇角将将碰到杯沿时,身侧却传来一阵娇滴滴的女音。

「陛下,臣妾就知道江美人在这里有吃有喝,滋润得很呢。」

我抬眸。

娇媚如花的女子,正攀附在一身玄衣龙纹的天子身边。

水盈盈的唇瓣嘟起,看着就嫩生生的惹人怜惜。

我趁着向二人行礼的功夫悄声抿了抿我的唇瓣。

因为干燥而皲裂的痂皮刺得舌尖生疼。

果然并不讨喜。

锦瑟被突如其来的二人吓了一跳,颤颤巍巍的险些失手砸了水碗。

她撂下水碗,冲着两人的鞋尖臣服在地:「启禀陛下,贵妃娘娘,都是奴婢不好,奴婢实在不知贵妃娘娘不准主子喝水才私自寻了水来的,请陛下娘娘责罚奴婢......」

「陛下,您看这个尖酸的小婢子,臣妾几时说了不允江美人饮水了?江美人撞碎了臣妾的镯子,臣妾不过是罚她静心思过罢了,她竟在陛下面前如此说,倒是显得臣妾刻薄了。」贵妃轻抬罗帕,煞有介事的擦了擦眼角下并不存在的眼泪。

宇文渊安抚的拍了拍美人的小手,居高临下的看着我:「这奴婢蠢愚,可是你教她这样说的?」

我没有开口回话,而是端起锦瑟带回来的温水一饮而尽。

清水入腹,喉咙里的挥之不去的血腥味被冲散了些。

我仰面,规规矩矩的避视着天子的目光,轻拢袖袍遮住了还在渗血的膝盖,干干脆脆的答了一声。

「是。」

我没有资格去与当朝天子对视。

但我依旧敏锐的察觉到了宇文渊在听见那个字后的迟疑。

「臣妾受了贵妃娘娘都刁难,自然想求陛下做主免了责罚,若是能让陛下因此迁怒贵妃娘娘就再好不过。」我言罢,又在末了说了一句:「后宫女子皆如此,妾如何免俗。」

不管过了多少年,我对宇文渊永远都是有话直说。

他做太子时,最喜与我分析利弊。

他总说我针砭时弊,一针见血。

可如今,他不喜欢了。

身为天子,富有天下,手握生杀。

他不必再揣度谁,不必再忌惮谁。

比起那些刺耳的真相,他更喜欢听粉饰过的歌舞升平。

「江羽瑶,你好似永远都见不得朕高兴。」宇文渊的语气不辩喜奴,冷如淬冰。

我俯首。

静静等待着他对我的处置。

「江美人出言无状,掌嘴二十。」

「陛下,求求陛下莫要责罚主子,她已经跪了许久,实在禁不起了。方才是奴婢失言,求求陛下责罚奴婢吧。」锦瑟见状,一包眼泪滚滚落下,看着比我这个罚跪的人还凄惨。

「你主子没那么娇贵,她的身子骨儿再跪上十天半月也死不了。」宇文渊似乎是铁了心要给我个教训。

他挥挥手,立刻有眼尖的宫人将落泪的小宫女拉到一旁。

另有两人拉起我的胳膊,迫我强行抬头。

尺长掌宽的竹片,重重落在我的脸上。

第一下,我一直压抑在喉咙里的那口鲜血便呛了出来。

锦瑟吓得尖叫,宇文渊却没有叫停。

我想,他一定觉得。

我能在狼窝里活过两天一夜。

如今只是在这平坦的宫道上罚跪,能出什么事情?

我替他挨过多少军棍,多少戒尺。

如今不过是用小竹板子掌嘴而已,略破一点油皮又有什么要紧。

反正,我皮糙肉厚的禁折腾。

但我终究是人。

人怎么可能怎么样都不会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