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这么在阿言身边留了下来。
或者说,我被迫留在他身边,毕竟我想走也走不了,我两现在就是绑定锁死的关系。
但我并不排斥留在他身边,相反,待在他身边会让我觉得很安心,很舒适。
……还很开心。
就算只是静静的陪他待着,看着他发呆,也很开心。
我不懂这些情绪是怎么生出来的,我猜测在我丢失的生前记忆里,我应该是见过言朝的,或者他是我很重要的人。
可阿言说没有。
我哦了一声,说没有就没有吧,没关系。
我又问,我们也聊了这么久了,我可以叫你阿言吗?
见他微微怔住,我以为是他不乐意,忙给自己找补:“不可以也没关系…我可以继续叫你小言先生。”
“不是。”他摇摇头,“没有人这么叫过我。”
我说那你这是同意了?
他说随意。
我飘到他对面的椅子坐下,看着一桌子没动过的午餐,内心发愁,绞尽脑汁地劝他:“吃点东西吧,你这么一天天的不吃东西不行啊,感觉你又瘦了一点,再瘦下去就要成纸片了……我现在想吃东西都吃不到呢,就当是帮我试试好不好?”
他之前怎么样我不知道,但自我醒来陪在他身边后,他的胃口一日不如一日。吃什么吐什么,每天只能勉强用一点清淡的汤水热食或是米糊糊,全靠打营养素维持身体机能。
阿言放下书,问我你想吃什么?
我指了指尚还温热的鱼汤,“试试这个?”
他打了小半碗鱼汤,正要入口,房间的门被守在门口的女侍打开,宋衍走进来,看到言朝舀汤的动作,眸中泛起喜色。
他快步走过来,轻轻握了下阿言的肩,说阿朝你总算有胃口了?
下一秒阿言拂开他的手,瓷勺落在碗里发出一声轻响,阿言捂着嘴开始干呕起来。
宋衍愣了一下,下意识退开一步,眸色随即晦沉起来,语气也不是那么好:“阿朝还是如此排斥和我接触吗?”
我看着难受得面上血色全无,眼尾沁出生理性盐水的阿言,心疼得要命,又忍不住对着宋衍狠狠翻了个白眼。
废话,阿言现在和谁有一点肢体接触都要生理性反胃,对你尤其反应剧烈,你自己没点abcde数吗?
“阿朝,你到底怎么了?”
“明明求婚之前,都还好好的,怎么你突然就这么排斥我了?”
“阿朝,你说话。”
他扳过阿言的身体,掐着他的下巴抬头强迫他看着自己,居高临下地看着阿言,语气冰冷而沉怒:“你别忘了,当初是谁求在我面前,要给我当狗的?你现在没人要没人管了,是我给了你一个家,养着你,你现在摆出这幅姿态给谁看呢?”
他掐得力道极重,阿言的下颌那块很快就红了。但阿言的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任由他掰着自己的下颚,眸色淡静,不兴波澜。
在宋衍掐得他呼吸都有些困难,近乎是带着恨意喊了一声言朝后,阿言开口,说你想听我说什么呢?
宋衍松了手,忽然像发病一样扯开自己的衣领,露出一颈的红痕来,他失了往日的清冷和沉稳,失控地尖声问阿言:“我昨晚是和邵霖在一起的,你也不在意吗?你从前不是看到我和别人在一起就要发疯吃醋的吗?你为什么不在乎了?为什么?”
阿言自始至终都只是冷冷淡淡地看着宋衍。他摘下无名指的钻戒,说如果邵霖需要的话,这个你可以给他戴上。
宋衍身体颤抖两下,动作急促又狼狈地把戒指套回阿言的手上,厉声说谁允许你摘下来的?你想都别想!你只能永远戴着他,永远属于我!
他戴的时候没注意,钻石棱角在阿言的指腹划出一道极长的血痕。
宋衍深吸口气,压着怒火和情绪让侍者叫家庭医生。
最后以宋衍摔门离开结束。
……
等家庭医生走后,阿言跟我说,抱歉,不能帮你尝味了,我现在没有胃口。
“你不用跟我道歉的啊。”鬼魂是没有泪腺这种东西的,如果有的话,我大概已经哭出来了吧。
我从未如此痛恨过我没有一副好口才,只能绞尽脑汁前言不搭后语地安慰着阿言:“你不用和任何人说对不起,明明错得就不是你…你要顾好自己才是,我哄你喝鱼汤只是想让你吃点东西而已。是我骗了你,该道歉的是我才对。”
说到最后,我沮丧地叹了口气,最后蹲在阿言身边,隔着医用纱布,轻轻碰了碰他受伤的手指。
当然,是感觉不到实体的。
我说,阿言,你疼不疼啊?
被人打碎,又血骨支离的拼凑起来的时候,你觉得疼吗?
被迫囚在这一方天地里,病气缠身,日日见着你厌恶至极的人,你难受吗?
你该知疼,该说难受的。
可是为什么,你一点反应都没有呢?
是因为…活着对你而言太痛苦了吗?
我的话引得阿言抬头看向我,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望着好一会,半响,虚淡而轻地弯了下眼。
这是我这些时日第一次看到他真心实意的笑,也是第一次在他身上感受到一点身为“人”的鲜活与生气。虽然流露地很短暂,且浅薄近无。
他说,好像是有点疼的。
他眼里起了层潮泠的雾,虚幻朦胧,情绪难辨。
阿言的声音轻了一些:“很久没有人问过我这个问题了。”
我想去握住他的手,又怕刺激得他又反胃呕吐,只得虚虚地描了一下他的指尖,说:“那你以后可以跟我说。”
“觉得难受了,哪里疼了,都可以和我说。”
我看着阿言的眼睛,认真地告诉他,要说出来的,说出来…是会有人心疼的。
对万物的感知与感受是人和这个世界的联结之一,可是阿言和外界的联结,好像已经断得所剩无几了。
很多时候,我都觉得他像是被困住的蝴蝶,这副病恹恹身体就是囚禁蝴蝶的玻璃罩。他透过玻璃罩,以漠不关己的姿态看着玻璃罩外发生的一切。
玻璃罩里的氧气一日日抽离,蝴蝶也快要死去。
我不想阿言死,我想他活下去,作为一个真实鲜活的人活下去。
我努力让他与这个世界多一点联结,想让这只蝴蝶在人间多留些时日。
阿言说,我尽力。
可在说出这话的第三天,阿言就自/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