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干瘪平淡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那样一个残破多病的身体,也就只能发出这种声音了。
“庄主所言于老夫而言算不得什么好处。”他的目光自上而下审视着对方,声音中难掩轻蔑,“世间庸人最多,江湖乌合为众。一群平庸之人,便是将他们毕生所学捧到我面前,又与小儿之谈何异?”
“那李青刀呢?”狄墨靠近了他,他能看到对方那双瞳仁窄小的眼睛深处散发的寒光,“若你愿意加入我,我便能将李青刀送到你面前。”
李青刀,一个简单却深刻的名字,一个他还没能战胜的名字。
他们明明没有交过手,那些江湖中人却总是将他们相提并论。他们评李青刀俊逸出尘、大方无隅,却说他为人倨傲、不知敬畏。
他想,那都不重要,他会告诉天下人谁才是这世间最快的那把刀。于是他傲慢地接受了对方的提议,自以为大局在握,殊不知骄傲与尊严被一眼看穿,心中执念成为项上锁链,对方只需牵动链子,他便像狗一样任人驱使。
李青刀、李青刀、李青刀……
她会恨他吗?恨他联手狄墨设下圈套,将她引入山庄、自此失去了畅游天地、潇洒山水的自由,成为同他一样的囚徒。
但这不是他的错,他只是想见识更锋利的刀罢了。
每每对这个没有敌手的世界感到失望厌烦的时候,他便会不可避免的想起那个关在西祭塔中的女子。
他们遥遥相望十数载,却未曾相见过哪怕一次。
直到七年前的那天,她伏在那少年背上,出现在山谷的尽头。
这天底下应当没人能永远关得住李青刀。就算关得了她一时也关不了她一世,就算斩去她的手臂也挡不住她离开的脚步,就算夺去她的兵器也无法磋磨掉她心中那股锐气。
他一眼认出了她,整个人因为兴奋开始发抖。他甚至忘记了自己出现在这山谷中的原因,忘记了铁索赋予他的职责。他一心想要实现那个十数年前便该实现的愿望。
但她却与他擦肩而过,自始至终没有正视过他,就像最开始一样。
不对,不该是这样的。
“我有一问,还请宗师为我解惑。那两人一伤一残,又身中晴风散,究竟是如何从你手下走脱的呢?”
狄墨的声音冷冷响起,他捂着鲜血如注的左眼低声道。
“与她同行的小子诡诈难缠,我也是一时不察才会……”
“是因为李青刀吧?”狄墨的声音突然在近处响起,毒蛇吐芯般嘶嘶作响,“你当初投身山庄,便是为了李青刀而来。你不想她死,所以才放她离开的,对吗?”
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谎言就这样被拆穿,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在那一刻变得僵硬,就连血流的速度都变慢了,黏腻的鲜血在他指缝间凝结。
他的沉默似乎成了面前之人的乐子,狄墨笑了。
“我也不想她死,但我更不想她离开。”对方的笑意淡了,冰冷的锐器贴上了他的另一只眼睛,“舍衣宗师何必费力扮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之事呢?还是我来帮你好了。眼睛若是不需要,便全部拿掉吧。”
那些山庄弟子一拥而上,犹如野狗围攻虎豹般摧残他的身体,而他自以为从未改变,甚至比从前更加纯粹,却早已在不知不觉间失去了最引以为傲的尊严。
他从来不是什么无上尊贵、独占万千秘籍的守谷人,不过只是一条吠得大声些的狗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