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梧抬首刮了刮她的小鼻子,从一堆彩绳中挑了一根红色的,语气温柔,“好,爸爸给你弄。”
欢欢自己搬了个凳子坐在吕梧身边,看着他飞针走线,“爸爸,除了招娣我还交了另外一个朋友,但是他有点特别。”
“哦?”吕梧下意识的夹起了嗓子,哄着小孩,“有什么特别之处呀?”
欢欢两手托在下巴上,若有所思,“他不会说话,村子里的小朋友都说他是个傻子,说他小的时候发烧把脑子烧坏了。”
“但是招娣说他不是傻子,他是村子里最乖最听话的小孩。”
吕梧揉了揉欢欢的脑袋,柔声道,“那这个小朋友一定是太聪明了,聪明到老天爷都有些嫉妒他,所以剥夺了他的一些天赋,你要是想和他做朋友的话,就要好好对他,不能学着村里其他的小朋友欺负他,知道吗?”
欢欢重重点头,“我知道哒,我给他吃了糖,他还冲我笑了呢。”
言晰此时正好从外面进来,听到欢欢的话,他想起了刚才在路上看到的那个小男孩,七岁的孩子,又瘦又小,因为痴傻的缘故,总是笑呵呵的,被其他的小孩欺负了也不恼,依旧跟在他们身边和他们一块玩耍。
但……这小孩的面相,似乎有几分特别。
言晰微垂着眼眸,若有所思。
——
京都,一处廉价出租屋里。
一名二十岁左右的年轻女孩艰难的从床上坐起,面带痛苦,捂着自己的小腹一步一步的往外挪。
“黄可欣!”刚走到房间门口,才从卫生间走出来的另一名女孩怒不可遏,叉着腰走过来,一把揽住她的胳膊,半扶半抱的将她挪到了沙发上。
女孩似乎是气急了,一双眼睛瞪得浑圆,语气也相当不好,“我给你说了多少遍了,你的身体还没有好全,不要乱动,你想要拿什么东西,或者是想要上厕所什么的,直接告诉我,我帮你就好了啊,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你还当不当我是你的朋友了?”
“薇薇,”黄可欣低着头不敢看她,“你一直都是我最好的朋友,可是……我……”
黄可欣说着说着就哽咽了起来,她把脸埋在自己的双手里,抽抽搭搭,泪水控制不住的从指缝里流出。
她不是京都人,独自一个人来到这边上大学,秦薇是她认识的第一个朋友,在赵子辰刚开始追求她的时候,秦薇就觉得赵子辰不可靠,他追求黄可欣追求的太快了。
两个人仅仅只见了一面,第二次见面就告白,如此的急不可耐,哪里像是一个真正把黄可欣放在心尖上的人?
赵子辰的桃花史在整个学校都几乎传遍了,秦薇只是稍微询问了赵子辰的几个同学,就已经把他的过往了解了个清楚。
秦薇把证据摊开在黄可欣眼前,明确的告诉她,赵子晨就是一个渣男。
可那是的黄可欣恋爱脑上头,只觉得赵子辰所以谈了这么多的女朋友,只是单纯的因为他比较有魅力,甚至还认为自己是可以让赵子辰浪子回头的那个人。
因为赵子辰,黄可欣和秦薇大吵了一架,随即陷入到了冷战当中。
可后来,黄可欣流产,住院,唯一愿意向她伸出援助之手的,却也只有秦薇。
黄可欣觉得自己真的没脸再见秦薇。
因为赵子辰用强的,黄可欣不仅仅是掉了孩子,还黄体破裂,即便已经出院,小腹还是疼的不行。
黄可欣不敢把这件事告诉自己的父母,谎称自己在京都找了个兼职,所以暑假不回去。
秦薇平日里就有攒钱的习惯,两个人现在住的这个出租屋是秦薇付的房租,黄可欣的日常所需也是她在照顾。
“知道错了就给我乖乖的养好身体,”秦薇没好气的瞪她一眼,倒了一杯温水给她,凶巴巴的开口,“不许喝凉的。”
看着黄可欣把水喝下去了一小半,她的情绪才有所缓和,“说吧,出来要做什么?”
黄可欣羞涩的垂下眼帘,支支吾吾半天才开口,“我……我想上厕所。”
秦薇翻了个白眼,“咱俩都是女孩子,身体结构都一样,有什么好害羞的?”
她把黄可欣搀扶起来,“小心点,我看着你。”
她们租的这个出租屋因为便宜,所以卫生间里没有马桶,上厕所用的是蹲便,黄可欣蹲下起来都会牵扯到伤口,疼得她呲牙咧嘴。
可每次都麻烦秦薇扶着她,她也不太好意思,今天就想着自己试一试,却被秦薇给臭骂了一顿。
虽然挨了骂,黄可欣心里却是喜滋滋的,“薇薇,真的谢谢你。”
秦薇一巴掌拍在了她脑门上,“都说了好朋友之间要互帮互助,你要是再跟我这么客气,我跟你急。”
扶着黄可欣上完厕所,秦薇就去了厨房忙碌,“你乖乖在沙发上坐着,看电视,玩游戏都行,不要乱动,我给你炖了鸡汤,一会儿就好了。”
黄可欣一双眼睛冒着星光,“薇薇,你真好。”
在得知自己的背上趴了一只鬼婴以后,赵子辰无时无刻都不在陷入恐惧当中,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快点找黄可欣,请求对方用言晰你的那张符纸祛除鬼婴。
可自从他无比粗暴的对待了黄可欣以后,对方就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微信删除,电话拉黑,再加上此时又放了暑假,他根本找不到对方。
赵子辰几乎是求爷爷告奶奶,终于从一个黄可欣的同学那里知道了她的住址。
看着电梯一层一层的往上升,赵子辰难掩心情的激动。
赵大爷按住了他的手臂,语重心长,“见了人家姑娘,好好道歉,把态度放低一些,以后也不能再做这种祸害人的事情,知不知道?”
赵子辰点头,接连几天都没有睡好,让他的脸色变得十分难看,面容疲惫,眼睑下方印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
三十多度的天,赵子辰却穿着长袖长裤,还加了一件厚外套,即便如此,那股无处不在的冷意还是依旧往他的骨头缝里面钻。
他知道,这是他背后的鬼婴在作祟。
赵大娘拿了许多养身子的东西,默默的跟在后面,没有吭声。
这几天她常常会陷入自我怀疑,明明她和老头子一直对赵子辰的教育抓的比较严,他也确确实实长成了一个人人称赞的小伙,可怎么出去读了三年大学就变成这个样子了呢?
难道她真的做错了吗?
“叮——”
电梯停下,一家三口缓步踏出,赵子辰站在黄可欣家门口,深吸了两口气,这才抬手敲门。
“谁啊?”
黄可欣有些莫名,按理来说,她们的出租屋应该不会有人来访才对,但这个屋子没有猫眼,站在里头看不见外面,黄可欣担心可能是来收水费,电费还是房东什么的,就把门打开了一个小缝。
“可欣!”明明只有十来天未见,赵子辰却感觉已经过了百年,他情绪激动,高声喊着黄可欣的名字,“我终于找到你了。”
黄可欣目光一顿,随即冷下脸来,“我不知道你还要找我来做什么,但是我不想见到你。”
说着话,她就要关门。
“我来向你道歉,我错了,是我混蛋,我之前做了对不起你的事情。”惊恐欲绝的赵子辰疾声,唯恐自己的道歉慢了一秒钟,黄可欣就关上房门再不见他,那他可就要真的被背后的那只鬼婴给弄死了。
他伸出一只脚抵在门口,不让黄可欣关门,“我是真心实意来道歉的,我没有开玩笑,真的,可欣,请让我弥补你。”
“艹你妈的!赵子辰你个人渣,你还敢来这里!”秦薇手里抄着锅铲,就从厨房冲了出来,她怒吼了一声,带着油的铲子重重拍在了赵子辰的脑门上,“你看老娘不打死你!”
赵子辰疼得呲牙咧嘴,可他又不敢把抵着门的脚挪开,及其背后那只鬼婴的威胁让秦薇打上几下好似也不是那么的难以接受了。
“姑娘,是我们没教好儿子,”赵大爷看着秦薇打了赵子辰好几下才开口,“我们这次来是真心实意想要道歉的。”
黄可欣和秦薇听到声音才发现赵子辰身后还有人,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秦薇点了点头,黄可欣往后退了两步,把门打开。
赵子辰和赵家父母一块走了进来,他踏进屋子的第一时间,就双膝一弯,直愣愣的跪在了地上,他扬起带着浓重黑眼圈的脸,一边说一边哭,眼泪鼻涕接连不断的往下流,看起来又凄惨又可怜。
黄可欣被他吓到了,后退了好几步,“你这是做什么?”
秦薇一把将黄可欣拉到身后,手里的铲子指着赵子辰的脑门,“我警告你,你少在那耍什么花样,你要是还想欺负可欣,就算是当着你父母的面,我也绝对对你不客气。”
“不敢不敢,”背后的凉意越发的浓烈,赵子辰毛骨悚然,脑袋摇的跟个拨浪鼓似的,伸出四根手指对天发誓,“我如果再欺负可欣,就让我天打五雷轰,出门被车撞。”
见他如此信誓旦旦,秦薇一时之间也不好再说些什么,转身走到厨房把炉子上的火关了,和黄可欣一起坐在了沙发上,“说吧,你这次来究竟有什么目的?”
根据秦薇对赵子辰的了解,她敢保证就算是母猪会上树,赵子辰也根本不可能改得了这渣男的属性,更何况还是带着他的父母上门,一定是对黄可欣有所求。
她可得在旁边好好看着,免得黄可欣又被欺负了。
赵子辰跪在地上,出租屋里的沙发比较小,也就只能坐下两个人,赵大爷和赵大娘就站在了一旁。
终究是他们家理亏。
“是这样的,”赵大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微微蹲下身体,抬手轻轻拍了拍黄可欣的手背,“混小子在外头胡搞八搞,是我们夫妻俩没教好,他应该受到惩罚,可却也不至于要了他的命。”
赵大娘把赵子辰背上趴了一只鬼婴,只有黄可欣亲手在他的后脖颈处贴下符纸才能够驱散鬼婴,让赵子辰活命的事情说了出来。
黄可欣有些愣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
秦薇却兴奋的拍手大笑,“活该!这都是你的报应!”
“可欣,你可不能心软,这渣男现在跪在这里祈求你的原谅,等你给她贴了符后,他立马拍拍屁股走人,你信不信?”
“不会的,不会的,”赵子辰心中父母拆散了他和方晓从而产生的报复想法早就在接连的恐惧当中土崩瓦解了,他跪在那里,涕泗横流,“我真的知道我错了,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如果你对我还有感情,我保证一定好好对你,如果你不喜欢我了,我也绝对不会纠缠,我只求你,救我一命。”
“姑娘,”赵大娘满脸的悲戚,“我知道我说这话有几分道德绑架的嫌疑,但我只有这么一个儿子,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他去死,只要你能救他一命,你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秦薇和黄可欣两个年轻小姑娘,对于女孩子流产这一件事情也还是懵懵懂懂的,住在这出租屋里,黄可欣的身体如果养不好,以后要遭大罪。
赵大娘这两天买了很多滋补的东西,“不管这混小子做了什么,你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我这老婆子平常也没什么别的事,我这两天就留在这里照顾你,好不好?”
唯恐黄可欣不愿意,赵大娘摆事实讲道理,又把自己带来的东西都拿给黄可欣看。
黄可欣双手搅在一起,有些犹豫,迟疑中,她求助似的看向了秦薇,可怜巴巴的,“薇薇……”
“当然同意啊,为什么不同意?”秦薇没好气的瞪了黄可欣一眼,“你的身体变成这个样子,都是赵子辰这个渣男造成的,由他父母照顾你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黄可欣点点头,“薇薇说同意我就同意。”
赵大爷把贴身收着的那张符纸拿了出来,双手微微颤抖着,递给黄可欣,“姑娘,麻烦了。”
黄可欣看不见鬼,也无法体会到赵子辰那种每日如同身在冰窖般的恐惧,把那张符纸拿在了手里的时候,还是有股不真实感。
赵子辰依旧跪在地上,他低下脑袋,露出自己的后脖颈,“可欣,拜托了。”
黄可欣抓着符,轻轻放了上去。
符纸贴上赵子辰皮肤的一瞬间,无火自燃,屋子里的其他人下意识的将视线投到了赵子辰的身上,明明那火就在他的后脖颈上燃烧,可他却完全感觉不到痛,脸上的神情一如既往。
屋子里没开空调,也没有风,可那烧掉的灰烬,却轻轻飘飘的溢散在了空气中。
黄可欣和秦薇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神奇的景象,顿时惊讶的眼睛都瞪大了。
而就在符纸的灰烬消散的刹那,一直环绕着赵子辰的那股彻骨的凉意也一并消失不见。
他歪了歪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那里的皮肤一片光滑,没有半点被火灼烧留下的痕迹。
“太好了!”赵子辰的眼眸瞬间亮了亮,径直从地上站起身来,一想到这几天的胆战心惊,他就直想骂人。
赵大爷忽然走过去,一脚踹在了他的膝盖上,“你给我跪好了,谁让你起来的?!”
“可欣没有原谅你,你就一直给我跪着!”
赵子辰想要反驳,可对上赵大爷那双充斥着愤怒火焰的眸子的时候,终究还是乖乖的跪了下去。
赵大爷和赵大娘在附近订了个酒店,打算晚上住酒店,白天就在出租屋里照顾黄可欣,赵子辰也被鞭策着一起。
因为心忧言晰所说的要从他身上拿走一件东西,赵子辰也只能敢怒而不敢言。
此时已经到了中午,也该吃中午饭了,秦薇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赵子辰,起身向厨房走去,“我炖了老母鸡汤给可欣喝,但是没有你们的份,你们要是饿了,就自己下楼去吃。”
“老母鸡汤太油腻了,并不适合病人养身体,”赵大娘把秦薇炖好的鸡汤拿到了一旁,“这个东西咱们吃,可欣是病人,应该吃一些高蛋白,铁质丰富的食物。”
“我买了鱼和豆腐,一会儿用这个给你炖汤,你可得多吃一些。”
秦薇对此也不甚了解,见赵大娘说的这么专业,愣愣的点了点头,“那咱们还是听阿姨的。”
黄可欣和秦薇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厨房里,赵家三口忙忙碌碌。
“薇薇,”黄可欣盯着紧闭的厨房门,“我怎么还是觉得这么不真实呢?”
秦薇给了她一个脑瓜崩,“你就把心放在肚子里吧,人家都主动提出要照顾你了,你有什么好扭捏的?”
“但是我把话说在前头,你绝对不可以跟赵子辰和好,养好了身体就让他们滚蛋,否则我跟你绝交。”
黄可欣猛猛点头,“我这住了一次医院我才明白,没有人能比我自己更重要,我以后一定好好爱自己。”
喝完鱼汤后,黄可欣果真觉得自己的肚子舒服了不少,虽然对赵子辰依旧没有什么好脸,可对待赵大爷和赵大娘的态度却好了许多。
吃了饭,黄可欣要休息,赵家三口也就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赵子辰起床上厕所,他下意识的脱下了裤子,紧接着却两眼一黑,发出了一道尖锐的爆鸣声。
“不……不见了……”
“为什么会不见了?!!!”
此时,远在几千公里外清水村的言晰深藏功与名。
由黄可欣贴上去的那张符纸,不仅可以驱散鬼婴,还被言晰下了缩阳咒。
千年之前,社会封建,男子当权,缩阳咒已经被彻底禁用,但言晰所在的宗门有一位师叔被一名男子背叛,她想方设法弄到了缩阳咒的术法,报复了那名辜负她的男人。
言晰天赋奇佳,这位师叔也一直和他关系良好,所以在报复完那个男人后,就把缩阳咒的术法教给了言晰。
缩阳咒,顾名思义,和壮阳相反,会让其缩回去。
既然赵子辰是因为男人的的身份还可以招花惹草,接连不断的辜负女生,那么为了一劳永逸,言晰直接收掉了他的作案工具。
符纸起了作用,言晰这边自然也有所反馈,他恍然有些懊恼,“似乎……咒法下的有点狠了。”
当初辜负言晰师叔的是修道之人,可赵子辰……却只是一个普通人而已啊。
真可惜,赵子辰后半辈子,恐怕都要插着尿管过活了。
第027章第27章
迁坟动土的时间也有说法,须得选在清晨,日未东升之时。
因此在七月二十七号这天,半夜三点的时候,言晰就带着刘老头和吕家众人一块来到了吕家的祖坟前,欢欢和安安两个小孩困顿不已,小鸡啄米般不断点着头,却依旧被家长抱在了怀里。
天色未亮,坟地这边也没有什么路灯,一群人拿着点燃的烛火,围着祖坟的坟包站了一圈,远远看上去好像是鬼火一样,倒是有些唬人。
还有一些看热闹的村民,大半夜的也不睡觉,站在不远处的小山坡上望着这边,以求获取第一手的消息。
清水村地处偏远,平日里也没有什么活动,很多老年人也玩不来智能手机,因此吕松也没当回事,就由着他们去了。
半夜三更的来到这种墓地,莫名的让人心中生出一种恐惧感,一阵阴风吹过,吕诗慧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还好现场来的人比较多,如果让她自己一个人来,她非得吓得哭出声来不可。
见人已经到齐,言晰把吕梧事先准备好的两条二尺红布分别系在了坟堆两旁的松树上。
在风水学中,树上绑红布是为了提醒阴灵回避,这棵树要被砍掉了。
系了红布,言晰让吕家三兄妹端着之前准备好的供奉之物,跪在了墓碑前,随后点燃三根香烛,一捆纸钱,又放了鞭炮。
“开坟动土,吉神回避,凶神避让……”
言晰念了一段告文,抓着把铁锨递给了吕松,“你是你们吕家这一脉在世的人当中辈分最大,年龄最大的,所以需要你来做这第一个破土之人。”
吕松接过铁锨,手有些抖,全家人的性命都记挂在他的身上,顿时压力无比的大,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才勉强压下了心中的恐慌,“好,我来,怎……怎么挖?”
“左边三下,右边三下,”言晰缓缓说着,面色认真,“切记,先左后右,只挖三下,不能多也不能少。”
清晨的山里很是凉快,吕松却出了一身的汗,手心的汗液不断的往外冒,滑的他几乎都快要抓不住铁锨的手柄。
咬了咬牙,双手的掌心在自己的衣服两侧狠狠的擦了擦,他开始硬着头皮往下挖。
这些泥土都有些年份了,毕竟硬,吕松几乎是用了吃奶的劲。
等他挖完,言晰冲吕家其他人挥了挥手,“好了,你们一起来,每个人都要动手,从前往后开始挖,不要挖反了。”
此次迁坟,只能吕家人自己动土,旁人帮不上什么忙,刘老头兴致缺缺地站在一边,听到言晰的话,他下意识的询问出声,“从前开始挖和从后开始挖,有什么不一样的吗?”
“而且我看这坟包好像后面的土更松软一些,不是从后开始挖更好挖吗?”
言晰侧过头,莫名看他一眼,略微有些嫌弃,很是怀疑他这本事究竟从哪里学来的,“从后挖掘乃掘后,掘后同绝后,你从未学过这些?”
刘老头呲着个牙花子笑了笑,“我就那半吊子的水平,哪里学过这种高深的东西。”
他恬不知耻,像个狗腿子一样笑眯眯的,再次提出了之前的一个请求,“要不,你当我师父呗,我一定好好跟着你学。”
“不行。”言晰依旧拒绝。
刘老头跟在言晰身边,看他画符施咒,学些手段那都无所谓,但想要拜师却是绝无可能。
对于言晰来说,天衍宗就是他的家,师门就是他的亲人,他要收徒是需要得到师父允许的,更何况,仅凭刘老头的年纪,言晰也断然不会收下他这个徒弟。
年纪越小,学东西才会越快,到了刘老头这个年龄,天赋什么的几乎已经不存在了,就算是教了也有很大的可能性是白教,言晰不想浪费那个时间。
欢欢和安安年纪小,长得还没有锄头高,拿着那么大的工具,摇摇晃晃站都站不住,只象征性的挖了两下,就被家长哄到一边玩去了。
事关自己的身家性命,吕家人干活的时候没有一个偷懒的,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就已经挖到了棺材。
年代久远,棺木早已腐烂不堪,棺面一片狼藉,只有那两棵松树的树根格外显眼。
两棵松树长得枝繁叶茂,根系无比发达,很多的树根缠住了棺材,将原本就腐烂的棺木扎的更加破败不堪。
站在山坡上远远望去,就好像是有一只大手死死的抓住了棺材,几乎快要把它给捏碎。
吕家人顿觉头皮发麻,吕梧指着些杂乱不堪的树根问道,“这是不是就是穿心煞?”
“是,”言晰点头,面容中带上了几分严肃,“注意着点,不要踩到树根上面,也不要把树根挖断,把棺材挖出来就行了。”
棺木腐朽不好弄,吕家众人只能放下铁锹等工具,徒手开挖。
一点一点的用手推掉上面的泥土,掀开破烂的棺材板,一具惨白的人体骨架暴露在众人面前,一些细长的树根扎进了骷髅头的眼窝里和嘴巴里,甚至还有些扎进了胸膛,缠住了肋骨。
这副棺材里面安葬的是吕梧的太爷爷,尸骨被树根缠成这样,也怪不得吕家后代个个命门有缺,霉运缠绕。
即便对风水一行不甚了解,吕松在看到棺椁中具体情况的时候也是背后一凉,“我们家这些年一直本本分分,从来没有害过人,究竟是谁会对我们有如此深仇大恨,下这样狠的手?”
言晰淡淡一笑,“把尸骨取出来,破了穿心煞,这幕后之人自会显露马脚。”
他左手持着罗盘,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如剑,口中默念咒语,片刻之后,罗盘周围蓝色光芒大涨,紧接着幻化出无数把锋利的蓝刃,向着那些缠绕在尸骨之上的树根飞去,尽数没入其中。
伴随着“咔嚓,咔嚓”几声响,那些树根全部应声而断。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按下了加速键,只不过是眨了个眼睛的功夫,那些被言晰斩断的树根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下去,而那两棵郁郁葱葱的大树也好似在一瞬间被吸收了所有的养分,在所有人面前轰然倒塌。
到最后全部化为了一堆腐朽的枯枝,融进了泥土里去,变成了养分。
所有人都被言晰这一手所惊到,看着他的目光愈发的热切了,刘老头之前在天桥上面摆摊算命的时候,见识到了言晰的看相算命之术,却没想过,他于阴阳风水之学也是这般的厉害。
于众人的惊诧愣怔当中,言晰唇边含笑,“都愣着做什么?把这些树枝都抽出去。”
吕家众人照做,很快,所有的树枝都被清理了,吕家太爷爷的尸骨也被取出来转移到了一副新准备的棺材里。
所有一切完毕,东方一缕耀眼的红芒洒破天际,日头逐渐升起。
刘老头忍不住感慨,言晰测算的时间竟是如此的刚刚好。
趁着时间尚早,温度不高,言晰让吕家众人抬着棺椁,来到了一处他提前看好的地方。
这里在原本祖坟位置的背面,两个小山丘俯卧,远远看上去就好像是两只趴在地上的乌龟。
此乃上乘风水局,双龟孵蛋。
“言大师,你选的这个地方有什么特别之处吗?”吕松很是好奇,昨天言晰拿着罗盘在这座山上测算了大半天才选出这么一个风水宝地,不知道把祖坟埋在这里,会对他们吕家有什么好处。
言晰眸光清冽,态度无比随意,“双龟孵蛋,家财万贯,日后只要你们家族的后辈不出什么大奸大恶之人,有这双龟孵蛋的风水局在,世代皆可富贵荣华。”
“!!!”
吕松激动的一颗心砰砰直跳,他们家的服装公司之所以能够发家,是因为当年父母正好撞在了风口上,可现阶段各种品牌不断崛起,网络直播购物日益发达,他家公司的净利润也在逐年下降。
有了这风水局,岂不代表着他这个现阶段公司的管理人可以代领全公司更进一步?
一想到自己的公司以后可能会上市,人人尊称他为吕董,吕松就抑制不住血脉喷张。
言晰轻轻扫他一眼,看出了他心底的情绪,直接一盆凉水泼了下去,“我事先说好,风水局有利也有弊,一人作恶,全家遭殃,只要有一个罪大恶极,无恶不赦之人,反噬之下,你们整个宗族都会全部死亡。”
“并且,”言晰微一停顿,继续补充道,“就算有再厉害的风水师想帮你们迁坟改命,也无济于事。”
“机会只有一次,明白吗?”
明明言晰只有十八岁,说话的语调也带着一股少年独有的爽朗,可吕松却愣是从他身上看到了一股久居上位者的威严气势来,惊的他竟然有些不敢直视言晰的眼睛。
“明白的,明白的。”吕松点点头,相比于眼前的利益,以后可能会遭到的报应显得就有些太过于微不足道了,更何况,后一辈的孩子们年龄都还小,可以慢慢教。
吕松捏了捏拳头,神色认真,“言大师放心,回去以后我一定好好教导后辈,断不会让他们做出恶事来。”
言晰对此不置可否,“只要你们自己想明白就好。”
重新挖坟埋尸不再有硬性规定只能是吕家人动手,吕松便让自己家的人都在旁边休息,花钱请了村民们来。
虽然留在清水村的村民大部分是半大的孩子和上了年纪的老人,但因着常年在田间劳作的缘故,每个人身上都有一把子力气。
平常辛辛苦苦一整年,也就只有秋收以后才能够赚点钱,吕松出手大方,如今只不过是帮忙挖个坟,就能一人拿到一千块,村民们几乎是争着抢着要来干。
吕梧给言晰搬来了一把藤椅,又在吕老太太家里拿了花茶,让言晰坐在椅子上一边喝茶一边监工,又担心他热,在他头顶的树杈上撑了把伞。
对比于那边忙得热火朝天的村民和累的坐在一旁气喘吁吁的吕家人,言晰悠闲的仿佛是来旅游的。
刘老头也没什么事干,就凑到言晰身边蹭茶喝,他带着些许疑惑的问了声,“是我学艺不精吗?我怎么记得这风水局好像并没有反噬之说?”
若是当真子孙后辈有一个作奸犯科之人,这尚好的风水局就会反噬全家,恐怕这世上为自家阴宅特意选风水的人会大大减少吧。
言晰抿了口茶水,不慌不忙的回来一声,“风水局本身确实不会有反噬,我特意加了一个,不可以么?”
刘老头:……
你牛掰!
新的坟地还没挖好,言晰的手机响了起来,他拿起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赵大爷。
言晰唇角微微勾了勾,应当是下在符纸里的缩阳咒起效果了,修长的指节按下接听键,少年清朗的声音传了过去,“喂?”
“小言啊,是我。”京都黄可欣租住的出租屋里,赵大爷坐在餐桌旁开着免提,其他几人围在一块伸成了耳朵在听。
“嗯,”言晰应了一声,状似全然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些许的疑惑,“是出什么问题了吗?还是我给的符纸没有用?”
“挺……挺有用的,”赵大爷立马否认,但紧接着,他又迟疑了起来,“就是……就是……”
当着黄可欣和秦薇两个女孩子的面,赵大爷到了嘴边的话却怎么也不好意思说出来。
赵子辰一把抢过手机,带着羞耻,愤恨和不甘,“你那个符纸不是帮忙驱散鬼婴的吗?为什么我今天早上起来发现我的器官消失不见了?!”
他再没有办法站着上厕所,只能学着女孩子一般在隔间里蹲下,否则的话,尿液就会一直顺着大腿往下流,流的到处都是。
这让他无比的羞耻和惊恐。
可更让他感到万分痛苦的是,这上大学的三年,他女友不断,日日笙歌,夜生活丰富,如今却不得不就这样断绝,更甚至,此后的几十年时间里,他再也没有办法和任何一个女人亲密接触,展示自己的男性雄风。
这种折磨不似身体上的病痛那般让一个人苦不堪言,可对于赵子辰而言,这种心理的磨难更让他崩溃,只不过短短几个小时的时间,他已经憔悴的仿佛苍老了十几岁,比之鬼婴趴在他的背上,还要让他感到恐惧。
如果没有办法把东西找回来,那他的人生还有什么意义?
还不如让鬼婴把他杀死算了,一了百了,最起码不用再受折磨。
“啊……这样吗?”言晰发出一声喟叹,语气中带着几分可惜,“那可真是太惨了。”
赵子辰咬咬牙,因为愤怒,拳头死死的攥在一起,手背上青筋鼓鼓囊囊,他努力的压抑着情绪,不让自己嘶吼出声,“你能不能给我找回来?”
言晰轻轻开口,“抱歉啊,我也没有办法。”
“可这不是你弄的吗?!”赵子辰再也忍不住了,歇斯底里的大喊着,“如果没有你这种神秘莫测的手段,它怎么可能直接就彻底消失不见了?!”
还不等言晰回答,惊魂未定的赵子辰继续声嘶力竭,“就是你把它弄没的,你为什么不能把它找回来?!”
“可这分明不是我弄的,”言晰微微眯了眯眼睛,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我记得我当时把符纸拿给你的时候就说过,鬼婴会从你身上拿走一样东西当做报酬,至于它要拿什么,就不是我能够决定的了。”
听起来似乎很有道理的样子,但赵子辰却完全不愿意相信,恐惧让他的声音发抖,“它都还没有出生,它能懂什么?就算它要了我的命,我都能够理解,它为什么会想到要拿走我的这样东西呢?!”
言晰温声道,“真的很难理解吗?”
想到了什么的赵子辰心头一跳,脑海中隐隐生出了不祥之感。
果不其然,下一瞬间预感成真,言晰平静的语气透过听筒传来,“你忘了它是因为什么而死的了?”
倘若不是赵子辰非要强行占有黄可欣,黄可欣肚子里的孩子就不会流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害死那个婴儿的罪魁祸首,就是赵子辰胯下那二两肉。
赵子辰的表情顿时僵在了脸上,到了嘴边想要质问的话也硬生生的被卡了回去,他举头四望,满脸茫然。
倘若当真是因为如此,那他……该怎么办……?
“什么原因我已经告诉你了,要是没有别的事,我就先挂了。”言晰不想再费那个功夫和赵子辰掰扯,直接按下了挂断键。
手机从赵子辰手中滑落,摔在地面上,发出重重的一声响,他整个人仿佛被掏空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双眼睛间或一轮。
“呵,”看他这样,秦薇嗤笑一声,冷冷说道,“真是活该,遭报应了吧?!”
黄可欣晃了晃她的衣袖,小声开口,“你少说一点吧,叔叔和阿姨还在这里呢。”
赵子辰确实做的不对,他也应该受到应有的惩罚,可赵大爷和赵大娘五六十岁的年纪了,突闻如此噩耗,也不知道能不能想的开。
“造孽,真是造孽啊……”一直努力坚强的赵大娘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了起来。
她和老头子两个人一辈子勤勤恳恳,从来都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怎么就生了这么一个不孝子?
“都怪我,怪我没有教好你,都怪我……”赵大娘泣不成声,不停的用拳头拍打着自己的胸膛,无比懊恼。
黄可欣抬手拍了拍赵大娘的背,将她拥在怀里,细声安慰,“这根本不是您的错,您别太自责,无论怎么说,终究也还是保住了性命。”
这似乎是唯一值得宽慰的事情了。
赵大爷也并不比赵大娘好多少,那张布满沧桑的脸上充斥着悲伤之色,眸底一片水渍,只不过他是一家之主,他还要给老婆子依靠,强行压抑着情绪没有表现出来。
他看了赵子辰一眼,带着些许哽咽的声音对赵大娘开口,“这都是他自作自受,这样也好,省的他以后再去祸害人家女孩子,以后就老老实实的,好好过日子。”
“挺好……也挺好……”
赵子辰脸上带着股无以言表的悲哀。
哀莫大于心死,似乎也不外如是了。
在地上坐了半天,赵子辰颤颤巍巍的站起了身来,迷茫的眼眸扫了扫,落在了黄可欣的脸上。
目光相撞的刹那,赵子辰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本能的盯着黄可欣,努力软下声音,“可欣,我知道我之前就是个混蛋,做了很多对不起你的事情,但是我现在知道我错了,我也付出了应有的惩罚。”
他垂在身侧的双手摩挲着衣角,整个人忐忑极了,“我发誓,以后我一定好好对你,你看……你能不能原谅我,继续和我在一起?”
秦薇心里一突,她猛一把按住黄可欣的胳膊,压低了声音,表情严肃,“我可警告你,狗改不了吃屎,就算他没有了那个能力,你也不能继续去当大冤种。”
“不会的,”黄可欣轻轻摇了摇头,唇边扯出一抹微笑,“我还不至于这么傻。”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定定的望着赵子辰。
这还是自从她流产以后头一次这般仔细的观察赵子辰,明明以前的她格外爱慕赵子辰那张脸,可现在却怎么看怎么都觉得丑陋。
“我觉得我们好聚好散就挺好的,”恋爱脑消失不见,黄可欣的理智也回来了,“现在你想要和我复合,只不过是因为你失去了成为一个完整男人的资本,除了我这个爱你爱到没有尊严的傻子,你之前谈过的所有的女朋友当中,没有任何一个人愿意接受这样残缺的你。”
“我曾经是喜欢你不错,”黄可欣并不否认自己的过去,但过去的终究已经过去了,她还有未来,断然不能继续葬送在赵子辰这个人渣的身上,“可我现在一点都不喜欢你了。”
“我明确的告诉你,我们不可能。”
“不是……”赵子辰一下子慌了,如果黄可欣都看不上他了,那他还能去找谁?
他伸出双手试图去抓住黄可欣,被秦薇猛猛一巴掌拍掉,“你少在这恶心人了,你以为你是人民币呢,把可欣害成这个样子,她还稀罕你?”
秦薇直接上手把赵子辰往外推,“看到你就恶心,赶紧给我滚!”
将赵子辰关在门外,秦薇转身看向赵大爷和赵大娘,“我想,你们现在应该也没有精力来照顾可欣了,你们带来的东西留下给可欣补身体,人可以走了。”
赵大娘抹了一把泪,期期艾艾地应了声,“终究是我们对不起可欣。”
满心欢喜的来,泪流满面的去。
赵子辰蹲在马路牙子上,无边的悔意将他彻底的淹没,此时此刻的他,终于真正的意识到了自己的错。
可一切都已经晚了。
——
日上三竿之时,吕家老祖宗新的坟地也已经修好,村民们累的气喘吁吁,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吕松竟是直接当场拿起手机扫码转账,只要是参与了新坟挖掘的人,人人到手一千块钱,干活干的格外卖力的,他更是转了三千过去。
没有微信手机支付功能的,吕松也打了保证,他会到县里的银行去取现金回来,一分不差的发给村民。
村民们乐呵呵的,看吕松的目光仿佛是在看财神爷一样,有人忍不住调侃,“你要是还有活,就继续找我们啊,我们保证干到你满意。”
这次回来的目的就是为了迁坟,如今事情已了,吕松也没有别的活让村民们做了,但言晰说了,只要他们多做善事,依靠着双龟孵蛋的风水局,他们吕家的财富势必会源源不断的到来。
于是,吕松直接大手一挥,高声说道,“为了感谢大伙,我决定在村子里面摆三天的流水席,欢迎大家来免费吃喝!”
“吕老板大气!”
不知道人群当中是谁这么喊了一声,村民们有样学样的,纷纷夸赞起了吕松。
听着村民们夸奖的话,吕松心里美滋滋的,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家公司上市。
清水村地处偏远,又比较贫穷,想要摆三天的流水席,依靠村子里自身的东西肯定是不够的,所以吕松选择带着村民们去县里买东西。
唯一不需要买的,恐怕就是猪肉了。
连着清水村在内的附近几个村子都属于南关镇,镇上每隔五日都有一次集,村民们会把平日里自己种的瓜果蔬菜带到镇上去卖,顺便再在镇上买一些日常所需用品。
村子里有一户杀猪匠,他家养了好几十头大肥猪,每次赶集的时候就运上半头到镇子里去,很快就能卖光。
得知这个情况,吕松一脸大款模样,“那我直接买三头,让大伙都吃个够,附近村子里的老乡们也都可以通知一下,让他们都来吃流水席,就当是我积攒功德了。”
因为都是免费吃,再加上吕松还给准备餐食的人发工钱,大家伙干起活来那叫一个热火朝天,不过一下午加一个晚上的时间,就已经把流水席所有的食材都准备完毕了。
第二天一大早,吕老太太家的院子里摆了十来个大圆桌子,源源不断的食物被端了上来。
清水村的,附近村子里的,甚至还有镇子上的人全部都跑来免费吃喝。
言晰对于肉食不太感兴趣,也不喜欢太过于吵闹,喝了一碗小米粥后就坐在隔壁的院子里玩起了手机。
如果说吃火锅是言晰到这个世界后找到的第一大爱好的话,打游戏就是他找到的打发时间的最好的方式。
言晰也不充钱,很快就摸索出了游戏的最佳玩法,此时已经上到了王者。
“言大师,你忙吗?”院门被人敲响,吕梧带着一对陌生的小夫妻走了进来,“他们有事想要请你帮忙。”
“言大师你好,我叫张继武,是隔壁溪堂村的,这是我老婆苗青青。”
清水村的吕松要请附近村里的人吃三天流水席的事情已经传遍了,秉着不吃白不吃的道理,很多人都往这边跑,但张继武和苗青青却对这流水席丝毫不感兴趣。
只因他们的儿子张振轩在期末考完试的那天走丢了。
吃流水席的人当中有张继武的朋友,听说了言晰那神秘莫测的手段,立马就跑回去告诉给了张继武。
于是张继武带着妻子紧赶慢赶的来找了言晰,他迅速的说出了自己儿子的出生年月日,又拿了一张张振轩的近照给言晰看,“拜托你帮我算算我儿子在哪里好不好?我真的很担心,很担心他。”
言晰的面色微微往下沉了沉,看到张振轩和苗青青第一眼,他就知道他们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而来,可已经太晚了。
这两人的子女宫干涸无比不说,甚至上面还有了裂纹,他们的儿子,已经遭遇不测。
言晰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帮他们找到张振轩的尸体。
言晰看了一眼张振轩的照片,果不其然,命宫一片黑暗,找不到一丝活着的气息。
他眯了眯眼睛,指节转动,开始测算。
片刻后,他停下手指,尽量用缓和的语气说道,“你们听我说,先别急。”
“根据命格来看,你们的儿子已经遇害,按照我推算的尸体方位,河道里,山坡下,茶园中……应当是被分尸了。”
话没说完,张继武和苗青青夫妻俩就已然崩溃,言晰微微叹了一声,惋惜道,“赶快报警吧。”
第028章第28章
张振轩是一个很懂事听话的孩子,他今年八岁,过完暑假该上小学三年级了,如此稚嫩的年纪,却已经学会了炒菜煮饭。
溪堂村的情况和清水村差不多,留在村里的几乎除了孤寡老人就是留守儿童,年轻人基本上都是外出打工定居,很少有再回来的。
张继武和苗青青原本也是在城里打工,但几个月前张继武的母亲去世了,此前一直都是她在照顾张振轩的,如今没有了老人,夫妻俩也不敢把张振轩独自一人留在村里,就暂时回了村,准备等他期末考完试后再带他去城里,顺便把学籍也转过去。
夫妻俩这些年攒了一点小钱,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儿子张振轩能够在城里读书,考上一个大学,能有一份体面的工作,不必再像他们俩一样,大夏天的,顶着烈阳去下苦力。
期末考试那天正好是个集,苗青青在清水村的杀猪匠那里割了两斤肉,又在集市上买了张振轩最爱吃的烧烤,张继武还额外花钱买了一个超大号的奥特曼,想要拿回去给张振轩作为考完期末试的奖励。
可那天苗青青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一直等到饭菜凉透,月上枝头,张振轩也没有回来。
张振轩一直都很乖,每天放了学都会按时回家写作业,就算是因为已经期末了没有作业可做,出去玩耍也不会彻夜不归。
附近几个村子的小孩上学全部都会到南关镇的小学去,夫妻两人沿着清水村到南关镇来来回回找了许多遍,可始终未曾发现张振轩的身影。
他们没念过什么书,天生对警察有一种畏惧感,也没有报警,就只是发动村民一块帮忙找,可一连找了十几天,依旧没有任何消息。
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张继武和苗青青心中就还抱着那么一丁点的幻想,他们的孩子还活着。
可现在却……
“死了……?被分尸……?”
明明言晰说的每一个字单独拿出来,他们夫妻两个都认得,为什么连在一起就偏偏听不懂了呢?
“什么叫做被分尸?”张继武满是红色的眼底映着深深的恐惧和不安,身体不受控制的轻颤。
言晰还未曾开口,吕梧十分老实的解释了一遍,“就是……你们的儿子被人杀了,然后尸体被砍成了很多块……”
言晰深感无奈,十分无语的看了一眼吕梧,张继武只是一时之间难以接受罢了,何需要他在这里再解释一遍?
吕梧这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顿时整个人慌乱的不行,磕巴巴的辩解,“我……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
但此时的夫妻二人却已经完全没有那个功夫去理会他了。
苗青青眼眶通红的后退着,脸上的表情惶恐又不安,她拼命的摇着头,拒绝言晰的测算,“不可能,假的,你骗我!”
她摔倒在地,头发散乱,随即情绪崩溃,嚎啕大哭,“我儿子怎么可能死呢?他只是走丢了,被坏人拐跑了,对……是因为我们常年在外打工,不回来看他,他生气了,所以才躲起来了,绝对不会死……他绝对不会死的!”
“你骗我!你骗我!”
言晰轻吐出一口浊气,在这个世界上,绝大部分的母亲恐怕都无法接受这样的一个事实,他压低语调,“孩子已经遇害,还是尽快把尸体找回来。”
他说着话,顺带拿出手机帮夫妻俩报了警。
“已经遇害。”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宛若一柄柄利刃贯穿进张继武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的刺痛,深入骨髓,贯穿灵魂。
他抬头看向言晰,那一瞬间,眼底汹涌的恨意和戾气几乎要脱眶而出,“你告诉我,凶手是谁?!”
言晰长眉轻蹙着,“抱歉,仅凭你儿子的生辰八字和照片,我也没有办法测算出来。”
“你不是大师吗?!你不是很有本事吗?你怎么能算不出来呢?!”苗青青牙齿发颤,双眼当中弥漫着水光,满脸的悲痛和恼恨,“你告诉我是谁?我现在就去杀了他!”
言晰理解她失去儿子的痛苦,并未曾计较她的态度,只是轻轻的说道,“等警察过来吧。”
发生了命案且又被分尸,情节如此恶劣,警局直接派出了四辆警车大批警员赶到了现场。
阵仗如此之大,原本在隔壁院子里吃流水席的村民们也纷纷凑了过来看热闹。
带队的警察四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身略微有些旧的制服,眉眼刚毅,不怒自威。
他的视线扫过坐在一旁看起来好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的言晰,又看了看哭的不能自已的苗青青和不断哄着她的张继武,眉心微蹙,“我是桐县的刑警队长杜安宇,你们谁报的警?”
言晰主动开口,“是我。”
旁边的吕梧把张继武和苗青青来找言晰测算自家儿子在哪里,结果算出来张振轩被杀害还已经分尸的事情讲了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杜安宇厉声,“简直就是胡闹!这都什么年代了,还相信这种封建迷信,甚至还敢报警,你们知道你们是在浪费警力吗?!”
“不会吧……警察叔叔,”吕梧长得人高马大的,喊起“警察叔叔”四个字莫名的有一股喜感,“言大师是有真本事的,他还帮我们迁了祖坟,救了我们全家一命呢。”
无论是吕家人还是当初跑上去看热闹的围观群众,全部都看到了言晰施法没有用任何刀去砍断树根的那离奇一幕,纷纷向杜安宇解释。
杜安宇非常不想理会言晰,在他看来,言晰就是小小年纪装神棍,这种小年轻有点中二病很正常,不过,他不会当真。
可小孩失踪的确是一个严峻的问题,更何况已经失踪十几天了,遇害的可能性非常大,让他不得不严肃处理。
“去看看吧……”在等待警察到来的这段时间,张继武的情绪有所缓和,即便他依旧悲痛欲绝,却也恢复了些许的理智,“说不定……那能找到我儿子。”
清水村里有一条清水河贯穿而过,山间的水格外的清澈透明,站在岸边能看清楚河底的每一粒沙石。
一群人浩浩荡荡的来到这里的时候,岸边还有一位大婶在洗衣服,她被穿着制服的警察吓了一大跳,一件衣服顺着河水漂走了,她都顾不得,连忙高声说道,“我可没有犯法啊!”
“和你没关系,”杜安宇眉眼柔和下来,“麻烦您先把衣服挪开。”
大婶照做,警员们开始进入河道,片刻之后,从河底的淤泥里捞出来了一个编制袋。
这种编织袋是用来装茶叶的,几乎家家户户家里都有,没有办法判断出具体的来源。
桐县是个小地方,没有专门配备的法医,杜安宇从警几十年,对于法医学的知识也是深有了解,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戴上手套将其打开。
只一眼,杜安宇就牙齿发颤,一股无名的怒火瞬间从胸腔里面汹涌了起来。
这个编织袋里面装着的,赫然就是一副小孩的股骨,两根骨头被砍成了六段,这是人体身上最坚硬的骨头,位于大腿的内部,具有很高的硬度和抗压强度。
骨头上面有斧头劈砍的痕迹,还有一些类似于动物的齿痕,可见凶手曾经试图将被害人的股骨砍碎,只不过因其太过于坚硬,用尽了办法也只砍成了拳头大小。
七月份的高温下,又被扔在河床里,骨头上的皮肉组织早已经腐烂,又被水流冲刷了个干净,森白的骨头,在日光的照射下发出阴冷的光。
苗青青双腿发软,几乎快要走不成路,整个人的重量都架在了张继武身上,见杜安宇打开了那个编织袋却又不说话,急得她嘴角起了好几个燎泡,“是不是我们家轩轩啊?”
“的确是副小孩的骨架,”杜安宇抿着唇,声音发冷,“但具体是什么人,暂时还没有办法判断,需要进一步做DNA检测才行。”
说话的间隙,杜安宇拿出手机给局里打了个电话,申请市局派一名法医过来。
杜安宇懂一些法医的知识,可这些尸块如此的碎,想要把它们拼凑成一具完整的人体骨架,还需要专业的人来做。
“小刘,你带两个人留下来检测现场,其他人和我走。”杜安宇横着一张脸,眉心紧锁,留下了几个痕检的同事后,带着其他警员随言晰去了下一处迈尸地。
话虽如此说,但这里人来人往,河道又涨水,凶手遗留下来的痕迹肯定被破坏的差不多,杜安宇并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边南省高山多雨,气候适宜,许多村民都在山上种了茶树,这是他们留在村子里唯一的进项。
言晰测算出来的第二处埋尸地,就在村子右边拐过去半山坡上的茶园里,这是一处私产,属于隔壁溪堂村村民程再鑫的。
他把这些茶树养的很好,每一棵树都长的枝繁叶茂,采摘过后炒成茶叶能卖不少钱,言晰指着两棵最茂盛的茶树中间的沟渠,“就在这里。”
如果就这么挖开了,这两棵茶树肯定得废,杜安宇目光扫了一圈,“程再鑫在不在?”
无论如何,这茶园都属于程再鑫,就算是他们警方办案,也得征得人家的同意才行。
可半天过去却未曾有人应答,溪堂村的一个寡妇颤颤巍巍地举起了手,“他好像去县里办事情了。”
人不在,杜安宇让那寡妇给程再鑫打个电话说明了一下,随后便让警员对着沟渠开挖。
片刻后,警员在茶树下方的沟渠里挖出了一个跟方才河道里一模一样的编织袋,这里头装着的是一颗头颅,一颗很明显的男童的头颅。
被埋在这里的头颅,并不似河道里的腐烂的那般的快,头发,脸皮一类的东西还挂在上面,编织袋被打开的一瞬间,一股腐烂的恶臭味传来,凑近的警员被熏的下意识干呕出声。
苗青青一眼就认出来,这就是她的儿子张振轩,她哀嚎一声冲了上去,双手不住的试图去抓住那个编织袋,力气大到两名男警都几乎快要拉不住她。
“是我儿子!是轩轩啊!我的轩轩……”
苗青青泪流满面的扑倒在地上,灭顶的悲伤在这一瞬间彻底的淹没了她,她浑身颤抖,嘴角抽搐,嘴巴张开半天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张振轩的头发长了,总是扎到眼睛,村里没有理发师,镇子上才有,因为马上期末考试,张振轩也没有时间往镇子上跑一趟,苗青青就先用两个黑色的小卡子帮张振轩卡住了额前的刘海,准备等他考完试了以后再带他去剪头发。
张振轩失踪的那天早上,苗青青亲手给他别上了卡子。
头颅上面的皮肉都已经腐烂了,看不清楚五官,头发也是一片凌乱,可别在前额刘海上的那两个小卡子,却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苗青青无助的哭泣声响彻山间,感染到周围不少原本只是打算来看热闹的村民都面露不忍之色。
她的孩子,那么听话,那么乖,早上出门的时候还高高兴兴的告诉她,他会带着一个好成绩回来。
怎么现在就被人残忍的切成了这么多块呢?
那该有多疼啊……
“轩轩……我的轩轩……”因为张振轩很明显是被人谋杀的,所以尸体必须要带到警局去做尸检,苗青青被警员拦着无法靠近,眼泪大颗大颗的往下掉着,她忽然扭头看向了站在外围的那一大圈村民们。
“你们当中……有杀人凶手!”
那是一双饱含着滔天恨意的眼眸,当她的目光扫过,众人只觉得仿佛被一匹饿狼给盯上,随时都会冲上来撕下一大块带血的血肉。
如此不寒而栗。
虽然苗青青很肯定头颅上的那两个小黑卡子是她亲手别在张振轩头发上的,这也只能证明这颗头颅属于张振轩,无法确认其他尸块的来源。
苗青青的情绪太过于激动,杜安宇再三考虑后,让村里的几个婶子把她带了下去,张继武则是陪着他们一块去寻找剩余的尸块。
用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所有的尸块全部被找齐,一共七个编织袋,被扔在了七处不同的地方。
凶手手段之残忍,心思之狠毒,让杜安宇这个见过无数大案的老刑警都有些瞠目结舌。
“既然所有的尸块都已经全部找齐,那我就先走了。”言晰颇有些无奈,原本只是简单的帮忙找个人,现在又被牵扯进了一场刑事案件。
“站住,”杜安宇带着审视的目光灼灼的盯着言晰,“我怀疑你和这起碎尸案有关系,请你和我们到警局走一趟。”
在接连不断发现尸块的过程当中,所有人的情绪都实现了震惊,愤怒,悲伤,痛恨等的转变,可言晰却从始至终都是神情淡淡的,就好像他早已经对这一切司空见惯。
前世的言晰身为天衍宗大弟子,一整个村庄被邪祟屠戮的血腥场面都见过,自然是不惧怕这些碎尸的。
可杜安宇等人不知他的身份,他如此淡定,除了凶手本人以外,杜安宇想不出其他任何的可能性。
“警察叔叔,你是不是误会了?”吕梧连忙开口解释,“言大师怎么可能会是凶手呢?他跟那小孩子无冤无仇的,哪里有必要去杀他嘛?”
言晰是被他请来的,要是在这这出了事,他可该如何是好?
“是不是他行得凶,我们相信的是证据,不能够仅凭你的一张嘴来说,”杜安宇轻轻看他一眼,态度不容置喙,“如果他是清白的,我们自然会把他放回来,可如果当真行了凶……”
“没事,”言晰不慌不忙,完全没有被人污蔑成了杀人犯的惶恐和愤怒,他甚至还有心思拍了拍吕梧,安慰他,“我相信杜队长绝对不会冤枉我的,等我回来就好。”
警车疾驰而去,围绕在一起的村民却并没有因此而散了,他们原本对于吕家人都很是热情洋溢的,可现在看着他们的眼神当中,却透露着一种浓烈的审视和不信任。
摆好的流水席也没有人去吃了,村民们三三两两的围绕在一起嘀嘀咕咕,隐隐约约能听到“杀人犯”三个字。
吕梧气愤的大吼了一声,“事情还没有调查清楚呢,你们少在那里胡说八道,更何况我们都是第一次来这里,怎么可能会去杀人嘛?”
有村民厉声反驳,“如果不是他干的,警察为什么要把他带走?”
“那只是例行公事,询问一下而已。”吕梧很认真的解释着。
但有的村民却依旧不相信,“那为啥不把我们带走询问,唯独把他带走了?还不是因为他有嫌疑?”
吕梧:……
头大,他根本没办法跟这些人解释的清楚!
“怎么办……?”吕家人焦急不已。
刘老头摸着自己的胡须想了想,“那个杜队长带走言晰恐怕就是因为不相信他能真的算出来张振轩尸体的所在地,他不信没关系,但是有人信啊。”
吕梧下意识开口询问,“谁?”
刘老头呵呵一笑,缓缓吐露出一个人的名字来,“赵云归。”
“行,我知道了,我现在就去找局长请假。”挂了电话,赵云归一脸的莞尔。
没想到啊,言晰竟然也有马失前蹄的时候,甚至还被人抓到局子里去了。
赵云归向局里请了假,买了最近的一趟飞机准备赶往边南,去保释言晰。
检票的时候,赵云归忍不住摇头笑了笑,“言晰啊言晰,这你可得给我好好报销报销我的机票。”
此时,被赵云归惦记着的言晰已经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杜安宇绷着一张脸,神情无比严肃,“姓名?”
“言晰。”
“年龄?”
“十八。”
“说吧,你是怎么知道那些尸块被埋在哪里的?”询问完毕,杜安宇的眼神就死死的盯着了言晰的脸,几十年的刑侦经验让杜安宇无比有信心,没有任何一个犯罪嫌疑人的微表情能够逃脱他的那双眼。
“杜队长,我已经说的很清楚了,”言晰摊了摊手,表情很是无奈,“真的是我算出来。”
他盯着杜安宇的眼睛,认真道,“你可以去查我最近的行程信息,我是六天前来到的清水村,此前从未离开过江城。”
杜安宇没有从言晰的微表情上看出任何有用的信息,眼前的年轻人很是坦荡,要么,凶手就真的不是他,要么,对方就是一个心思无比细腻的,穷凶极恶的歹徒,如果真是后者,那后果简直不敢想象。
可言晰是一个十八岁的少年人,此前所有的经历都清清白白,也的确和张振轩没有任何的仇怨。
可正是因为他的经历足够清白,他这莫名其妙的玄学手段就显得更加有问题了。
杜安宇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言晰莞尔一笑,随意找了个理由,“小的时候在路边遇到了个捡垃圾的老头,他就收我为徒,教了我这些手段。”
事实究竟如何已然无从考证,就算杜安宇不相信,也终究无可奈何。
他眯了眯眼睛,“当真有你说的这么玄乎?”
言晰微一挑眉,“杜队长不信?”
他的目光落在杜安宇的夫妻宫和子女宫上,“你和妻子的感情很好,但她却因为无法生育而心有自卑,她曾经怀过一个孩子,后来流产了,伤了身体,自此子嗣艰难。”
说完这些话,言晰在杜安宇震惊无比的目光当中,将身体往后靠了靠,轻声询问,“杜队长,是也不是?”
紧接着,言晰又将视线转到了杜安宇身旁做记录的小警员身上,“看你面相,你的家境很好,自小吃喝不愁,但最近几年你父亲的身体出了状况,总是进医院,是也不是?”
小警员捏着笔的手停在了半空中,瞳孔都在骤然间放大了几分,嘴角嗫嚅了好几下,“你……你怎么知道?”
他们分明是第一次见面,可言晰却说的分毫不差,这算命的手段竟然真是这样的神奇?!
杜安宇面色猛然下沉,“你提前调查过我们?!”
言晰眼角抽了抽,“杜队长,想象力太丰富,也是一种病,得治的。”
小警员倒是对言晰的算命能力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他真的能算,那就让他给我们警局的人都算一算呗,就算他调查了,也不可能把所有人都调查的清清楚楚吧?”
确实是这么个道理,杜安宇起身打开了审讯室的门,眉头依旧紧簇着,“那就让我看看你究竟有多少手段。”
言晰目光平静的看着杜安宇,“杜队长,倘若我当真能全部算出来,你又该如何?”
杜安宇哼哼两声,“那我就给你道歉,再亲自把你送回清水村。”
言晰眉眼微弯,“一言为定。”
出了审讯室,看到的第一个人是一名女警,言晰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对她说道,“你二十四岁结婚,丈夫是你的同学,结婚以后育有一儿一女,儿子上初中,女儿今年刚刚大学毕业,正在谈婚论嫁当中,是也不是?”
女警顿时目瞪口呆,还不等他们反应过来,言晰再次对迎面而来的一名警员开口,“你是家中的第二子,上面还有一个姐姐,幼年的时候遭遇过一场地震,母亲为了护你导致左腿被压到残废,是也不是?”
“你的父母宫干瘪暗沉有裂纹,左月角有分叉纹路,你母亲身体不好,父亲在几年前去世。”
“是也不是?”
……
在言晰一连串“是也不是?”的问询声中,几乎整个警局所有警员的过往全部都被言晰准确的说了出来。
言晰:给一群无神论者,一点小小的玄学震撼。
杜安宇始终冷冷注视着言晰的目光逐渐转换,眼底的震惊之色几乎都快要溢出来。
明晃晃的事实告诉他,那些尸块所在地的的确确都是言晰测算出来的,即使他再不愿意相信,这也是一个不争的事实。
“队长,”法医的尸检报告被送了过来,“这些尸块全部都确认属于同一具尸体,也已经提取样本和张继武做了亲子鉴定,确认死者就是张继武的儿子张振轩无疑。”
法医的话音落下,方才还有些热闹的警局骤然变得沉静了起来。
即便早已经有预料,可当事实真的摆放在他们眼前的时候,他们还是有些无法接受。
张振轩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凶手怎会如此残忍?
“死亡时间呢?”杜安宇甩了甩脑袋,让自己镇定下来。
言晰此前的过往他们都已经做过调查了,只要确认张振轩的死亡时间,就能够彻底的排除他的嫌疑。
法医拿着手里的报告看了一眼,“七月五号下午十八点到晚上二十一点之间。”
七月五号,就是张振轩期末考试的时间,他在失踪的当天就已经遇害了。
而那一天,言晰还在江城,小区里的监控视频可以为他作证。
“杜队长,”言晰好整以暇的看着杜安宇,“现在还怀疑我吗?”
“抱歉,的确是我误会你了,”杜安宇信守承诺,“我现在亲自开车送你回清水村。”
“队长,等一下,”法医拦住了杜安宇,神情凝重,“还有件事情,虽然找到的这些尸块能够确定全部都是属于张振轩的,但是他们却并不能够拼成一个完整的人。”
法医吞了吞口水,停顿了一下后补充道,“也就是说,还有尸块没有被发现。”
杜安宇猛然间回头看向言晰,“你确定已经推算出所有尸块的所在地了吗?”
“当然。”言晰点了点头,语气肯定。
“那怎么会少了呢?”杜安宇低声呢喃着,很显然,他已经完完全全相信言晰了。
言晰垂眸思索了一下,语气微凉,“那只能说明那些尸块已经被彻底的销毁了,连骨头渣都未曾剩下。”
现场的几名警员有被骇到,顿觉得头皮发麻。
这凶手的手段实在是太恶劣了!
如果不尽早把他抓捕归案,不知道会不会有小孩子继续遭他的毒手。
“整队,再次前往清水村,”杜安宇面容一沉,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对手下的警员们说道,“必须尽快找到剩余尸块的所在地,把这个穷凶极恶的凶手给我抓住!”
一群人走出警局,却正好迎面撞上了从江城匆匆赶来的赵云归。
言晰讶然道,“赵队长,你怎么来了?”
赵云归扫了言晰一眼,发现他面容平静,半点没有被抓进警局的局促感,疑惑道,“你这是没事了?”
言晰反问一声,“我能有什么事?”
看来的确是没事了,赵云归一脸无奈,大致解释了一下经过,“天桥下摆摊的那个刘老头,给我打电话说你被当成犯罪嫌疑人抓起来了,我赶了最近的一班飞机来保释你。”
“白跑这一趟,我的机票你可得给我报销。”电话里刘老头那急赤白脸的语气让赵云归还以为言晰在案发现场被逮住了,结果到头来他白忙活一场,不仅花了一千多块钱买机票,请了假连全勤都没了。
言晰眉眼微弯,轻轻笑了一声,“好,给你报销。”
他一直觉得自己和赵云归只不过是泛泛之交,帮助他抓了几次罪犯而已,没想到为了自己的事情,他能这么匆忙的赶过来,看来赵云归已然是把他当成朋友了。
“这是江城市刑侦支队的队长赵云归。”言晰简单的向杜安宇介绍了一下。
“赵队长,久仰,你或许不知道我,但我却是见过你的。”杜安宇说着话,伸出了右手,赵云归握了上去。
江城和边南虽属于不同的省份,但在华国人民警察节上,杜安宇看到过赵云归上台领奖。
既然已经来到了这里,赵云归自然也不能白跑一趟,于是干脆跟着杜安宇一同前往清水村协助调查。
傍晚时分,警车再次来到清水村,村民们看到言晰好无损的从警车上下来,这才终于相信了吕梧的话。
吕梧微扬着脑袋,“我就说,言大师不可能是杀人凶手。”
因为之前找到的尸块有一部分在溪堂村,一部分在清水村,所以警员们决定对这两个村庄进行地毯式的搜索。
苗青青已经哭晕过去了一次,醒来的她强忍着悲伤,跟在了杜安宇的身后,“警官,我不会妨碍你们查案,我就远远的跟着,好不好?”
她的一双眼睛早已经哭肿,像是两个巨大的核桃挂在眼眶上,面对她苦苦的哀求,杜安宇说不出拒绝的话来,“可以跟着,但是绝对不能影响办案。”
苗青青连连点头,“我保证。”
她一定要在第一时间确认杀了她儿子的凶手。
警员们四散而去,分别前往村民的家里面调查,苗青青抹着眼泪,不停的喊着张振轩的名字。
吕梧的小女儿欢欢年纪小,还不明白死亡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她侧过头问自己在这里交的朋友,“招娣,那个婶婶为什么一直哭啊?”
崔招娣的眼眶也微微红了红,她声音哽咽着,“因为轩轩死了。”
村子里思想老旧,重男轻女的家庭比比皆是,崔招娣的母亲崔丽丽是清水村的人,她去厂子里打工的时候和一个小伙子看对了眼,然后就在一起了。
崔丽丽刚开始怀孕的时候,男友对她嘘寒问暖,一点活也不让她干,可等到她生下崔招娣,男友的态度骤然翻转,不仅经常对她打骂,甚至还在外面勾搭了另外一个女人。
后来那个女人也怀孕了,还生了一个儿子,反正他俩也没有扯证,男友干脆直接甩了崔丽丽。
崔丽丽把一切都怪在了崔招娣的身上,责怪她不是一个儿子,把她扔回了清水村,由姥姥和姥爷照看。
村子里其他的孩子们虽然也是留守,却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爸爸妈妈回来看他们的时候,崔招娣从两岁长到九岁,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父母。
村子里的小孩就不乐意跟她玩,但崔招娣却有两个好朋友,一个就是被害死了的张振轩。
虽然崔招娣九岁了,但她上学晚,和张振轩不仅同班同学,还是同桌,张振轩的父母经常会给他寄一些好吃的好玩的东西,他就带到学校去和崔招娣分享。
别的孩子威胁他,如果他继续和崔招娣做朋友的话,他们就不理他了,可张振轩却毫不在意,“老师说了,欺负人不好,欺负招娣,你们都是坏孩子,我也不稀罕和你们做朋友。”
清水村还有一个经常被欺负的小孩就是杀猪匠家的徐然。
一次张振轩来清水村找崔招娣玩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一堆小孩嘲笑徐然是个傻子,还不会说话,他以要告诉大人为威胁赶走了那群小孩,还把带给崔招娣的零食分了一半给徐然。
徐然只是因为小时候发烧烧坏了脑子,只有三岁小孩的智商,但他却不傻,知道是谁对他好。
自此,三个孩子成为了十分要好的朋友,徐然因为痴傻没有办法去上学,就经常在放学的路上等着崔招娣和张振轩,等他俩写完作业以后,三个人再一起出去玩。
听到崔招娣说张振轩死了,徐然突然嚎啕大哭了起来,“不死,不死,轩轩不死,爸爸救……爸爸……”
徐然的哭声引起了杜安宇的警觉,他觉得,徐然一定知道这个案件的些许内情,只不过,徐然的智商有限,没办法将事情的经过完整的复述出来。
于是杜安宇干脆带着警员们转换方向,直奔徐然的家里。
徐然家不大,只两间屋子给父子两人生活,但后院里却有一个巨大的猪圈,足足有好几百平米。
刑警的第六感让杜安宇怀疑这个猪圈有问题,“进去找!”
“队长……”
片刻之后,一名警员面色凝重,一股浓烈的悲伤气息从他身上传来。
杜安宇闻身回头,“怎么了?”
那名警员缓缓伸出手,白色的乳胶手套上面沾染着一些猪的排泄物和麸皮等食物,几乎快要看不清楚原本的色泽。
可即便如此,他掌心里的那个浅蓝色的东西却也格外的显眼。
小警员眼眶微红,声音颤抖,牙齿上下碰撞,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这是……一片张振轩失踪那天,身上穿着的衣服的碎布……”
杜安宇瞳孔震颤,一个让他有些不敢相信的想法猛然间涌上心头。
他微垂着头,眉宇间一片骇然,冷声对手下的警员吩咐,“拿鲁米诺试剂来。”
小警员后知后觉般面露惊恐,颤抖着应了声,“是,队长。”
米黄色的试剂被喷洒在了整个猪圈里,眨眼之间,整个地面,墙壁,到处都呈现出了大片大片的蓝色荧光。
鲁米诺试剂是法医学中用途十分广泛的一种检测手段,在痕检的时候,鲁米诺会与血液当中的血红素发生反应,显出蓝色的荧光。
即便凶手将血液清理干净,肉眼已经完全看不出来,可只要有鲁米诺试剂在,就可以清晰的展现。
这么一大片的蓝色荧光,说明整个猪圈里面曾经到处都是张振轩身体里流出来的血,这么多的血液,几乎是一个八岁的男童全身的含量了。
而且,蓝色的荧光不仅显露在了墙壁上,地面上,甚至是有些猪的嘴巴上也隐隐泛蓝。
至此,那些不够拼成一个完整的人的骨头以及人体组织,找到了。
——它们被扔进了猪圈里,成了这些牲畜口中的食物!!!
更令人感到头皮发麻的是,流水席上用的那三头猪,就是从这个猪圈里牵出去被宰杀的!
第029章第29章
杜安宇眼前一黑,顿时觉得一股气血不断的从胸腔里面往上涌,刺的他头皮发麻,几乎快要喘不上气。
一个八岁的孩子,平日里懂事又乖巧,也从未欺负过人,甚至在村子里其他的小孩都嘲笑徐然是个傻子,不和他玩的时候,特意和他做朋友。
怎么就能……下这么重的手?
有几个年轻的警员无法忍受这样残忍的事实,直接从猪圈里面冲出去扶着外面的墙壁大吐特吐。
“不是……你们这是什么意思?”
苗青青骇然失色,瞳孔骤缩,她肩膀微微颤抖着,绝望呢喃,“那块布……是轩轩失踪那天早上出门穿的衣服上的,我亲手给他穿上去的啊……”
“为什么……会在这里?”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啊……警官!”
女人凄厉的哭喊声响起,宛若绝望的野兽发出最后的哀鸣。
围观的人群里,有人帮忙解释了一句,“还能是什么意思,这杀猪匠把你儿子的尸体扔到猪圈里面,让猪给吃了呗。”
苗青青如遭雷击,身体摇摇晃晃两下后,再也坚持不住的倒了下去,张继武忙伸手揽住她,可同样失去儿子的他,也在这一刻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
张继武感觉仿佛有一股无法发泄的气,在胸腔里面横冲直撞,撞的他五脏六腑生疼,让他控制不住的泪流满面。
七月的艳阳天,日光普照着大地,金灿灿的照在人身上,散发着暖意。
张继武却只觉得冷,一种到达骨头缝里,灵魂深处的冷,冷的他浑身上下所有的骨骼都在发颤,“嘎吱嘎吱”的响着。
或许,他已经死过一次了,现在留存在这里的只不过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依靠着生命的本能在驱使。
可他是一家之主,他不能倒下,他必须坚强起来,照顾好妻子,处理好儿子的后事。
更重要的是,他一定要亲眼看到这个害死了他儿子的凶手付出应有的代价!
张继武眼底寒意迸射,目光如刀,他视线扫了一圈,绕过徐家的屋子,从齿缝里吐露出几个字眼,“徐建明,你别想跑!”
就算徐建明跑到天涯海角,他也一定要把他找出来,给儿子报仇!
吕梧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猛然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大腿上,巨大的声音成功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他忍不住身体打颤,“要是我没记错的话,我们做流水席的那三头猪好像都是从这个猪圈里赶出来的……”
他栗栗危惧,冷汗淋漓的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而且……宰了猪的那把刀,很有可能就是分尸的工具。”
“呕——”
不知是谁率先yue了一声,紧接着,干呕反胃的呕吐声就此起彼伏的响了起来。
村民们原本只是想要过来看热闹,哪曾想到最后,这热闹竟然成为了他们自己!
不少村民这下再也顾不得看热闹了,纷纷跑回自己家里去漱口,自欺欺人的觉得只要吐出来就不算他们吃的。
在一滩又一滩的呕吐物里,一股发酵腐烂的酸臭味道冲天而起,几乎完全掩盖了猪圈里的粪臭味。
经过这件事情,恐怕这些村民们在未来的几年里都不会再碰任何一点猪肉了。
赵云归眉头微蹙,一脸不忍的询问言晰,“你吃了没?”
言晰此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去凑那个热闹,否则的话,恐怕他也会有心理阴影,他轻轻摇了摇头,“我没吃。”
“你小子,”赵云归一拳头捶在他的胳膊上,难得调侃,“运气倒还挺好。”
不是自己辖区内的案件,赵云归身上的严肃也少了几分,他带着打趣的语气,“但是我有点好奇啊,你跟柯南究竟是什么关系,为啥你走到哪,命案就发生到哪呢?”
言晰莞尔,思索一瞬后开口道,“或许,我俩上辈子是亲戚。”
外人围观的功夫,杜安宇这边已经和几个警员,戴着手套把猪圈里的食槽和堆积的粪便全部都翻了一遍。
可除了那一块依稀可以辨认出蓝色的布料以外,再也找不到任何的人体残渣。
法医组装起来的张振轩的尸骨只有三分之二,剩下的那些骨头和血肉,全部都进了这些畜牲的肚子!
杜安宇额角爆出几根青筋,冷峻的面容出狰狞之色,声音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把这些猪全部都赶出去,联系屠宰场的人来,开膛破肚!”
事情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或许张振轩的那些尸骨残骸早已经被这些猪的胃液给消化掉,连带着粪便一块被排泄了出来。
可只要有一丝希望,就绝对不能放弃。
杜安宇疾声催促,“现在就宰,立刻找人来宰,把这些畜牲的胃全部都掏出来,不能再让它们继续消化下去了。”
事情有条不紊的安排下去,在徐家父子二人居住的地方搜查的警员又搜出来了东西。
“队长,这个应该就是凶器。”
那是一把巨大的剔骨刀,上面血迹斑斑,应该已经用了很多年了,刀柄上面还有铁锈,但刀刃却被磨得十分的锋利,即使浓厚的血迹覆盖在上面,也依旧没有办法彻底掩盖那冷冽的寒光。
剔骨刀被用保鲜膜包着,塞到了床垫底下,警员们费了很大的力气才取出来。
“装起来,带回警局化验。”如果从这把剔骨刀上面检查出张振轩的血液,那这就是给徐建明定罪的铁证。
杜安宇冰冷的目光扫过一圈的人,“徐建明人呢?!立刻,马上,把人给我抓回来!!!”
小警员被他的眼神骇到,结结巴巴的说,“没……没看到。”
似乎是今天早上张继武和苗青青夫妻两人来找言晰就算自己儿子在哪里以后,就再也没有见到杀猪匠徐建明了。
“都去找,”杜安宇怒意上头,这是他从业几十年来见到的最恶劣的一起案子,一定要将凶手抓捕归案,给受害者家属一个交代,“联系局里的同事,把手上的活全部都放下,全员出动,势必要尽快找到徐建明。”
“是,队长。”小警员应了一声,扭头就要去打电话,却被赵云归给拦了下来,“你先等会。”
桐县的警员们都有听过赵云归的大名,小警员下意识的停下了脚步。
顶着杜安宇几乎快要吃人的目光,赵云归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这有个现成的外挂你不用,何必浪费那么多警力呢?”
杜安宇疑惑了一瞬后眸光微闪,“你是说言晰?”
赵云归笑容坦荡,“那不然呢?”
杜安宇还是有些怀疑,“真的能行吗?”
警员们找遍了徐家的屋子,却根本没有找到任何一张徐建明的照片。
刚才还夸下海口的赵云归顿时有些麻爪子,他讪讪地笑了笑,问言晰道,“没有照片,你能算出来徐建明在哪吗?”
言晰如实回答,“有生辰八字就可以。”
可在这小村子里,小孩子过生日或许还会庆贺一下,没有哪个大人会专门过生日的,因此问了一圈下来,得到了四个不同的属于徐建明的出生年月日,且还每一个都不确定。
“姨姥姥应该知道吧?”吕梧眉间一跳,恍然开口,“她对村子里的事情如数家珍,我现在就去问问。”
说完这话,他就直接一溜烟的跑走了。
杜安宇并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人,在吕梧去问吕老太太的间隙,安排了警员去徐建明常去的地方寻找。
没过一会,吕梧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了,他站在原地,双手撑在膝盖上,缓了好一会才开口说道,“一九七八年四月初三,下午七八点左右生的。”
“确定吗?”杜安宇记下这个日期不放心的又问了一遍。
吕梧重重点头,“姨姥姥年轻的时候是个接生婆,徐建明是她亲手接生的,她有一个专门的小本,记录了她接生的那些孩子具体的出生日期,不会错。”
只要有一个人的照片,通过面相就可以测算祸凶福吉,但倘若没有的话,仅凭生辰八字也可以。
小六壬推算法是一种古老的占卜方法,它的算法基于农历的时间,通过人手指头上的十天干和十二地支推算。
言晰微垂下眸,手指飞快的动了起来,片刻后,他停下,打开了手机的地图,修长的指节在地图上的某一个地方点了点,“就是这里。”
杜安宇看着言晰点出来的地方眉头紧锁,“你确定?”
按照地图上的标志,徐建明竟然在南关镇唯一的一个大型超市里。
明知道警察已经调查到了这里,他不想着逃命,反而跑去超市里面买东西?
这也太过于离奇了一些。
但终究这都是一个线索,杜安宇决定立刻赶往南关镇。
因为有警员被他派出去联系屠宰场那边的人了,所以车子有些不太够,再加上苗青青和张振轩一定要亲眼看到徐建明被抓住,所以言晰和赵云归就留在了清水村。
反正徐建明一时半会也不会离开那个超市,杜安宇他们一定能抓到人,言晰没有什么好担心的。
警车呼啸着远去,徐家的屋子和猪圈都被警员用警戒线围了起来,留在这里继续侦查现场的警员挥了挥手,催促村民,“都别看了,天都黑了,早点儿回去休息,睡觉。”
村民们围着这里指指点点,有的散去了,但还有一半的人未曾离开。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块,时不时的将视线投向徐家的猪圈,又小声的说些什么,接着,人群中发出一声“嗷——”的长叹。
不远处,徐然还在声嘶力竭的哭着,“救轩轩……爸爸……轩轩,不死……”
可他智商只有三岁,说话的时候只会一个词一个词的往外蹦,没有人知道他具体要表达出什么意思。
即便他很无辜,他什么也不懂,可终究让张振轩尸骨无存的人是他的爸爸。
顿时,除了缓缓拍着徐然的背试图安抚他情绪的崔招娣以外,其他的村民全部都有意识的远离了他,看着他的目光,也由一开始的嫌弃变为了深深的厌恶,甚至还夹杂着几分恨意和愤怒。
“不是的……”崔招娣摇着头,拼命的解释,“徐叔叔不会杀了轩轩的,他很好,他还给我们肉吃,他知道轩轩是我们的朋友,他不会这么做。”
崔招娣的姥姥姥爷都讨厌她,觉得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话,她的妈妈崔丽丽肯定已经嫁人了,那样崔丽丽就会乖乖留在他们的身边,不至于到现在几年过去都杳无音讯,也不往家里寄钱。
他们觉得崔招娣是个赔钱货,养她也是白养,平日里家里的大活小活也都丢给崔招娣干。
他们甚至还不愿意让崔招娣去上学,因为她去上学了,就没有人在家洗衣做饭了,最后还是镇子上的工作人员到家里来再三劝告,甚至明确他们如果不把崔招娣送去学校,就要把他们抓到监狱里去以后,他们才不得不让崔招娣去念书。
这就是崔招娣明明年纪大,却依旧和张振轩成为了同桌的缘由。
村子里的年轻人很少,绝大部分都是老人,所以他们都喜欢男孩。
唯有张振轩和徐建明例外。
张振轩会经常把父母从外地给他寄来的好吃的,好玩的分享给崔招娣,而徐建明则是经常给崔招娣送一些吃的。
他曾经用那双砍猪骨头,还沾着血迹的手,拿了满满一把糖塞进崔招娣怀里,也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温柔的抚摸着她的头,在崔招娣被姥姥姥爷赶出家门,无处可去的时候,温柔的把她邀请回家。
徐家的屋子里,还有一张专门给崔招娣睡觉用的折叠床。
在崔招娣的幻想当中,爸爸应当也就是徐建明这个样子了。
她知道徐建明是好人,不可能没有理由的去杀了张振轩,还用这么残忍的手段。
可她一个小姑娘的解释在血淋淋的事实面前,实在是太过于苍白无力了,根本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她。
徐然还在哭,他虽然智商只有三岁,但他的生理年龄已经达到了十五岁,他长得又高又瘦,此时鼻涕眼泪淌了满脸,看起来格外的滑稽。
“啪——”
有个小孩抓起一颗石子扔在了徐然的身上,打的他身体一颤,紧接着那小孩气愤的话语传了过来,“杀人贩的儿子,打死他!”
“徐叔叔不是杀人犯!这里面肯定有误会,警察叔叔会找到真相的,”崔招娣站起身来,张开双手挡在徐然的面前,“你们不可以欺负徐然,要不然警察叔叔也会把你们给抓起来。”
“我呸!你跟个傻子玩,你还保护杀人犯,你也是个坏蛋!”
小孩子的恶意来得毫无理由,他们捡起路上的石头,接三连四的砸向崔招娣和徐然,“打死你们!坏蛋!”
“去死吧!”
却突然,一阵不知道哪里来的蓝光乍现,将那些砸向崔招娣和徐然的小石子尽数挡了下来。
石子调转方向,宛若利箭一般疾射而去,一颗颗深深没入旁边的大树里,在树干上留下了好几个深洞。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动手的那几个小孩子缩手缩脚,站在原地动都不敢动了。
“谁允许你们欺负人的?”言晰微凉的嗓音传来,语带威胁,“下次再用石头砸人,我就把石头打回你们自己身上去,就像那棵树一样,听明白了没?”
刚才还凶巴巴的几个小孩子,顿时缩成了鹌鹑,小鸡啄米般点着头,“不敢了,再也不敢了。”
小孩安静了下来,几个家长却有些不乐意,一个大爷眯着眼睛,张嘴就开骂,“哪里来的小赤佬!我孙子轮得到你来教训?!”
果然,有熊孩子的地方就一定有熊家长。
言晰眸光一闪,“既然如此,那我就教训教训你好了。”
“什么?”那大爷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人群中发出一声惊呼,紧接着就感觉到自己的头顶一凉。
他下意识的伸手去摸,摸到了一片光滑。
——他的头发都不见了!
可明明言晰距离他最起码有三米远!
大爷面露惶恐,双腿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退,“你……你对我做了什么?”
言晰笑眯眯的,歪着脑袋,“你刚才是没看到吗?我可是会术法的,要是教不好你孙子,我不介意帮你教一教,顺带着,还可以教教你。”
这个大爷并走去围观吕家迁祖坟,自然也就不清楚言晰那些神秘莫测的手段,所以刚才才在其他几个家长都不敢吭声的时候率先指责言晰。
方才他顾着和身旁的一个大娘聊天了,没有看到言晰把那些石子打进大树的一幕,只知道言晰不过一个毛头小子竟然敢教训他的孙子。
可现在,他吓的心脏砰砰直跳。
于是,大爷的态度一整个一百八十度大反转,他竟然直接当场就跪了下来,“神仙显灵了!是我没长眼睛,我错了,求求神仙不要罚我……”
言晰:……
倒也不必如此。
他一脸无奈的去将大爷搀扶了起来,“小孩子不懂事,分不清楚善恶,但是你们做家长的不会分不清,宠爱孩子可以,但最基本的善恶观要教给他们。”
现在的言晰在爷的眼中就是天上的神灵降世,说什么他都相信,“是是是,我回去一定好好教。”
言晰刚一转身,一对老夫妻风风火火的从远处赶了过来,崔招娣第一时间就往徐然身后躲去。
可那老太太速度实在太快,上来就揪住了崔招娣的耳朵,“你个死丫头,平常跟这个傻子玩也就罢了,他爸都杀了人了你还护着他,你是想要气死我吗?!”
崔老太太手上力气不小,崔招娣的耳朵瞬间就被扯红了,她疼的直流泪,可却又不敢挣扎,只是小声的辩解着,“徐叔叔是好人。”
曾经无数次的经历告诉过她,在被打骂的时候只有乖乖认错,否则的话,迎接她的将会是更加狠戾的打骂。
“好个屁!”崔老太太一巴掌扇了上去,直打的崔招娣重重摔在地上,夏天天热,她穿着短袖短裤,膝盖和手肘摩擦在粗糙的地面上,眨眼间就见了血。
言晰皱了皱眉,正要上前,吕诗慧一把将崔招娣搂进了怀里,凶巴巴的瞪着崔老太太,“她真的是你孙女吗?!你怎么舍得这么打她?!”
吕诗慧在家做全职太太,生有一子一女,相比于皮小子,娇娇软软的女儿更让她喜欢,看到崔招娣开双臂护在徐然面前的时候,她真的很被这个小姑娘感动。
她长得又瘦又小,可却满脸坚毅,小的身体里仿佛蕴藏着无尽的能量。
她之前还想着,等到回到江城以后,她就和丈夫商量一下资助崔招娣,一直让她上完大学。
可现在看来,她资助的钱财恐怕并不会真的被运用到这个小女孩的身上,她得另外想想办法了。
“你谁啊?!凭什么来管我们家的事?”崔老太太满脸凶相,嗓门大的惊人。
“你管我们是谁,只是单纯的看不惯你这样对待一个小姑娘罢了。”吕梧走过来,站在吕诗慧身边。
他常年健身,长的人高马大的,再加上那一身的腱子肉,绷着个脸站在那里,唬人极了。
崔老太太的嗓门不由自主的降了下去,“我……我只是教训自家孙女,关你什么事……”
她话没说完,言晰手指微动,崔老太太忽然脚下一崴,猝不及防的摔了个狗吃屎。
爬起来的时候,不仅摔了一脸的灰,鼻子还磕到了地上,两股鼻血顺着鼻孔不断的往下涌,混着地上的土和灰,看起来狼狈极了。
崔老太太摔得眼冒金星,一手捂着鼻子,一手伸向崔老头,“快快快,扶我一下……”
因为要先回去处理鼻血,老太太也没那个时间来管崔招娣。
徐然家里也没人,把他扔在这里也不是个事,吕家人最终决定把崔招娣和徐然都带回去。
因着那三头猪是从徐建明的猪圈里赶出来的缘故,那些猪肉他们也不敢再吃,随意的找了个地方埋了进去,晚餐就吃的格外简单。
吃饭的时候,言晰再次关注了一下徐然,发现他的面相竟突然变了。
之前的徐然鼻子歪斜,财帛宫被一股浓烈的煞气缠绕,此时却变成了五官端正,这种面相上五官的细微变化一般人不会看得出来,但却逃不出相师的眼睛。
按照之前的面相,徐然应当一生穷苦的命格,从这一刻开始的他,虽然不会大富大贵,却也能够平凡的过完一辈子。
对于他这样一个智力有缺陷的孩子而言,似乎普通平凡的过完一辈子,也已经是一件足够幸福的事。
——
这一边,杜安宇带人包围了超市,找到徐建明的时候,他手里正推着一个购物车,车子里放了满满一车的零食,他还在货架前挑挑拣拣,准备拿新的零食放进去。
杜安宇站在不远处,冷冷的看着他,“徐建明,你涉嫌杀害清水村儿童张振轩,我们现在依法对你进行逮捕。”
徐建明抬起了头来,因为常年杀猪的缘故,他长得很强壮,夏天的衣服很薄,勾勒出他身上苍实有力的肌肉。
他看起来很凶,没有刮的胡茬黑乎乎的糊在脸上,可他的表情却和他的长相十分不相符。
他轻轻的笑了笑,带着几分腼腆的意味,似乎是对这一天早有预料,他并没有要逃跑的打算,反而主动迎了上来,他一瘸一拐的走着,小心翼翼试探着开口,“警官,能不能等我给这些零食结了账?”
其实警察们早已经围住了这个超市的各个出口,就算徐建明想要逃离,也终究无路可逃。
杜安宇点了点头,“给你三分钟时间。”
徐建明付了款,提着满满两大袋子的零食给杜安宇,“警官,能拜托你拿去给我儿子吗?”
“他不知道自己弄吃的,我不在,他会害怕的,这些零食能够让他安静下来。”
看样子,徐建明似乎在张振轩的尸体刚刚被发现的时候就已经做好了被逮捕的准备。
杜安宇答应了他,拿出手铐铐住了他的双手,压着他前往警局,徐建明全程都没有任何的挣扎,配合极了。
张继武和苗青青坐在另外一辆警车上,看到徐建明被压着出来,心中的恨意再也忍不住,如海啸般喷涌而来。
苗青青撕心裂肺的大哭大叫,“你个杀人犯!你不得好死!我的轩轩那么小……”
“警察同志,你们一定要枪毙他!枪毙他啊!”
张继武没有说话,他的脸阴沉的几乎能够滴下水,投向徐建明目光当中涌现出杀意。
他的恨,并不比苗青青少。
让张继武和苗青青亲眼见到了徐建明被逮捕的现场,了确了他们一桩心愿,杜安宇安排人将他们送了回去,又带着徐建明回到警局。
——
徐建明右腿有残疾,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他年轻的时候在外头跑车,一辆大货车运着满满的物资,从一个省到另外一个省,一趟下来能挣几千块钱,当时的徐家是村里的富户。
十二年前,徐然三岁的那个冬夜,他高烧到惊厥,那时的镇子上没有正儿八经的医院,徐然这样严重的情况必须要到县里的医院去才行。
冒着大雪,徐建明开着大货车,由妻子抱着徐然副驾驶上,往县城里面赶。
可那天的雪下的实在是太大了,路上也太滑太滑,徐建明心中着急没有控制好速度,货车从山路上冲了下去。
妻子把小小的徐然紧紧护在怀里,可她自己却因为身受重伤离世了,而徐建明也在这场车祸中落下了残疾。
等他们被救上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徐然始终在发烧,经过医生的抢救勉强保住了一条命,但却烧坏了脑子,从此智商只能停留在三岁的年纪。
自此徐建明放弃了跑车这条路,在村子里面圈了一块地方,建了猪圈,开始养猪,成为了一名杀猪匠。
社会在发展,村子里的村民们日子过的也越来越好了,他们不像曾经十天半个月才能割一次肉,因此徐建明的生意还不错,也赚了一些钱。
他很爱他的妻子,也爱徐然,即便这些年断断续续都有人上门给他介绍对象,可他却从未表现出想要再婚的打算,只独自一个人养猪,杀猪,养儿子。
徐然没有太多的生活自理能力,徐建明就想着在自己还能干得动的时候,多给儿子存点钱,能让他有最起码的生活保障。
想到儿子,徐建明胡茬遍布的脸上浮现了一抹温柔的神色来,面对杜安宇的审问,他答的毫不犹豫,“没错,张振轩是我杀的。”
做记录的警员狠狠啐了他一口,“呸!人渣!”
杜安宇仿佛全然没有看到,只沉着脸问,“具体怎么犯案的,把过程说清楚。”
徐建明眼珠子转了转,似乎是陷入了回忆当中,“那天,我卖完猪肉回家,正好看到张振轩欺负我儿子,我怒从中来,直接就拿着剔骨刀捅了他好几刀,等到他躺在地上不动了,我才意识到我杀了人。”
徐建明在叙述的时候,神情始终很平静,仿佛他杀的并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和曾经他宰过的那些猪一模一样,“我担心被发现,就把他带回家放在了猪圈里,用刀分成了很多块,想着猪把他吃掉了,就不会留下痕迹。”
他喝了口水,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第二天我去看的时候,却发现我养的那些猪并没有把他全部吃完,我害怕会被来买猪的人发现,就拿家里装茶叶的编织袋把剩下的尸块装了起来,扔到了不同的地方。”
说完这些,他微微垂下了头,声音有些沙哑,“警察同志,全部都是我干的,我承认,你们枪毙我吧。”
赵云归直接给气笑了,他一巴掌重重的拍在桌子上,厉声呵斥,“徐建明,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在说谎!”
根据法医的验尸报告,张振轩的致命伤在头部,有人用钝器从背后击打了他,导致他颅骨凹陷,颅内出血而亡。
张振轩尸骨上面确实有很多刀划过的痕迹,但那全部都是死后造成的。
徐建明有些慌张,眼珠子四处乱瞟,可却依旧不改供词,“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人就是我杀的,我杀人都承认了,我还有什么好说谎的?”
“好,”杜安宇点点头,目光直勾勾的看了过去,“那你告诉我,你是几点碰到的张振轩?”
徐建明似乎被问懵了,反应迟钝了两秒钟,“下……下午四点多。”
徐然没有上学,徐建明根本不知道小学放学的时间,只随意说了一个。
“四点多,”杜安宇重复了一遍他的话,紧接着猛然拔高音量,“五点钟的时候张振轩还出现在溪堂村村口的监控里,你告诉我你是四点多杀了他?”
南关镇上面是有监控的,根据视频,可以清楚的看到张振轩在下午四点三十七分和崔招娣一起出了校门。
当天是集市,崔招娣要帮姥姥姥爷去卖家里种的菜,所以张振轩就和崔招娣分开,独自一个人回家了。
溪堂村的村口也有监控,可以看到张振轩在五点零四分经过,他似乎心情很好,背着书包一蹦一跳。
从村口到张振轩家,大概七八分钟的路程,他就消失在了这短短几百米的路上,再次出现,就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碎尸。
杜安宇厉声呵斥,“徐建明,你到底为什么要说谎?!”
“那就是我记错了,”徐建明缩了缩脖子,“是五点多,我之前记错了,我就是五点多杀的他。”
无论杜安宇如何问询,徐建明始终咬死了是自己动的手。
眼看着暂时也问不出来什么结果,杜安宇干脆把他晾在那里,离开了审讯室。
杜安宇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深吸了一口气,给屠宰场那边的同事打了个电话过去,“情况怎么样?”
屠宰场里,徐建明家里的那几十头大肥猪已经全部都被开膛破肚了,他们的胃被掏了出来,里面的残渣都被仔细的检查过一遍。
但很可惜,时间过的太久了,那些碎尸残骸早已经全部被消化,没有检查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
小警员的声音带着哽咽,“队长,什么都没有。”
一个八岁的孩子,三分之一的骨头和血肉都被猪吃的一干二净,在胃液里被消化掉,又随着粪便一并被排了出来。
杜安宇单手扶额,眼神疲惫,凶手……到底是谁?
案件太过于复杂恶劣,又十分紧急,警队的人都几乎是在加班加点的工作,杜安宇只在自己的办公桌上趴着眯了两个多小时,天刚刚亮,他就起来了。
他准备再去审讯徐建明,审训室里只有一个椅子,徐建明的双手还被铐了起来,他的身体没有办法躺下,就这样坐了几个小时肯定又累又困,趁着他脑子不太清醒,或许可以套出话来。
“队长,”加班了一夜的法医,敲开了办公室的门,“从徐建明家里翻出来的那把剔骨刀检测结果出来了,上面的血迹确实是属于张振轩。”
“但是,”法医顿了一下,迟疑道,“剔骨刀上的血液都是死后血,也就是说这把刀只是用来分尸的,真正杀死张振轩的凶器不是它。”
“我知道了。”杜安宇哑着嗓子说了一声,他只觉得头疼欲裂,案件调查到了这里,越发的扑朔迷离了起来。
疑似的凶案现场,疑似的凶器都在徐建明家里,而徐建明本人也承认了杀人。
可证据却告诉他们,不是这样的。
徐建明既然已经承认杀了人,甚至主动交代了分尸的经过,那他就没有必要在时间点和一开始杀害张振轩的过程上说谎。
也就是说,徐建明参与了分尸,但真正杀了张振轩的,却并不是他。
唯一能够解释他的动机的,就是他是为了替人顶罪!
而能让他不惜以自己的性命为代价保护的人,似乎也就只有一个。
“徐!然!”杜安宇从齿缝里挤出一个名字,“整队,出发去清水村。”
“是!”
警局里忙碌了起来,杜安宇的手机铃声响起,他按下接听键,对面传来一名警员无比激动的声音,“队长!找到凶器和第一案发现场了!”
“在清水村后山的石桥这里,我们找到了一块带血的石头,从上面提取到了指纹,这附近还有尸体被拖拽留下的痕迹!”
第030章第30章
呼啸的警车在蜿蜒的盘山公路上面急速行驶,天色刚刚破晓,似乎所有的生物都还尚且陷入在黎明前的睡梦中,刺耳的警笛声就打破了这一刻的宁静。
因为知道徐然的智商停留在了三岁,即便问询,也问不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所以杜安宇第一时间没有去徐家找徐然,而是来到了警员们找到的那处新的案发现场。
这里在清水村后山的山脚下,两座山峰的中间夹杂着一条湍急的河流,潺潺的流水倾泻而下,空气中弥漫着清凉的水汽,似乎能够洗去人们一身的疲惫。
清水村的风景真的很好,杜安宇呼吸着山间的空气,因为只睡了两个多小时而显得有些发懵的脑子都在这一刻清醒了很多。
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了,这里人迹罕至,留下的鞋印也很少,可却也正因如此,每一个鞋印都是十分重要的证据。
“队长,”一名警员指着石桥下方一条长长的拖痕,这一片都是沙石土路,那条拖痕格外的明显,从石桥右边开始,一直蔓延到了外面的水泥路上,“死者应该就是在这里被砸死,然后被拖回村里的。”
“嗯。”杜安宇应了一声,和痕检的同事仔细的在这周围观察着。
拖痕的两旁留有接连不断的鞋印,有的尚且完整,有的却被拖痕给覆盖了。
很明显,嫌疑人是一边拖着张振轩的尸体一边往后退,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
根据现场工作人员的测量,鞋印的大小为三十九码,根据双脚间的间距推算出嫌疑人的身高在一米七三到一米七七之间,根据鞋印的深度,推算出嫌疑人的体重在一百一十五斤左右。
这并不符合一个成年男性的体征,各项数据更像是一个半大的少年。
徐建明是个很有力量的杀猪匠,他身高一米八以上,体重起码有一百八十斤,和现场遗留的证据完全不相符,而十五岁的徐然,则是和这些证据完全匹配。
而且,张振轩只是一个八岁的孩子,体重只有五十多斤,像徐建明这样强壮的成年男子,完全可以轻而易举的将他抱起来或者背起来,根本不需要去拖拽。
只有徐然这样半大的少年抱不动他,才会留下这般拖拽的痕迹。
杜安宇眼睛微微眯了眯,扭头看向了清水村的方向,脑海中浮现出徐然痴傻的模样。
根据他的调查,张振轩应当是徐然唯二的朋友,从不会因他的痴傻嘲笑欺负他,他们的关系也很好,每天都在一起玩耍,那么……徐然究竟是会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要对张振轩动手呢?
不等杜安宇想明白,现场又有了其他的线索,一名年轻的警员高声喊着他,“队长,这里还有其他的鞋印,你快过来看看!”
现场除了方才找到的那组疑似徐然的以外,又发现了三组不同的鞋印。
这其中一双三十二码的鞋印经过推测应该就是属于死者张正轩的,而另外两双鞋印的主人目前身份不明。
一双三十六码,属于一个身高一米六左右,体重一百多斤的成年女性。
一双四十二码,属于一名成年男人,此人身高大致一米七五,体重一百五十斤上下。
而且根据水流冲刷的情况和鞋印上面落灰的情况来看,这四组鞋印留在这里的时间应该是差不多的。
也就是说,案发的当时,还有一男一女两个人在现场。
看着眼前的证据,杜安宇迟疑了,徐建明那般干脆利落的承认了自己行凶,让他第一时间将嫌疑落在了徐然的身上,毕竟除了徐然以为,没有任何一个人能够让徐建明不惜牺牲自己去维护。
可证据却告诉他,似乎并不是这么一个情况。
在现场的这一男一女,他们要么就是凶手,要么就是凶案的目击者,可如果仅仅只是目击者的话,在案件已经传到整个村子人尽皆知的情况下,他们应当有很大的可能会向警方提供线索。
可他们并没有这么做,反而是将一切都隐瞒了,由此看来,这两个人的嫌疑很大。
杜安宇站起身,眨了眨眼睛,目光平静的说,“把这两双鞋印拓印下来,尽快和村民们进行比对,把这两个人找出来。”
而那块找到的疑似凶器的石头,则需要被带回警局去做检验,倘若上面的血迹属于张振轩,且石头的大小和形状也符合张振轩脑后的伤口,便可以确定真正的作案工具。
在这样的情况下,只要能够检测出石头上残留的指纹的主人,就可以锁定凶手了。
做检测这种事情并不需要杜安宇去做,而此时也没有了继续审问徐建明的必要,他想要去见见徐然,就没有再返回警局,而是在其他警员拿着鞋印去村民家里做比对的时候,独自一个人来到了徐家。
徐家没法再住人,杜安宇跑了个空,询问了隔壁的邻居才知道,徐然被吕家人带走了。
他过来的时候,吕家人正围绕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吃早餐。
这家本来就人多,还有言晰和刘老头,如今又加上了赵云归这个刚城来的刑警队长,以及徐然和崔招娣两个小孩,直接满满当当坐了一院子。
早餐的种类很丰盛,除了最常见的包子,豆浆,油条,还有菌菇粥,纸皮烧麦,韭菜盒子等等,应有应有。
吕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大人们一边吃早餐,一边聊天,当然,他们聊的就是最近几天发生的碎尸案。
言晰也加入了进去,他身上那股少年老成的气质都消散了一些,显的活泼开朗,更像是一个年轻人了。
刘老头难得的没有穿那一身仙风道骨的道袍,他换了一身舒服的休闲装,吃的腮帮子鼓鼓,像是一个囤积了粮食的仓鼠。
餐桌上的纸皮烧麦是虾仁馅的,刘老头很喜欢,坐在那里接连不断的往嘴里塞,眼看着盘子即将变空,就只剩下了最后一个,他都来不及把嘴巴里的咽下去,就抓起筷子夹了过去。
可说时迟,那时快,斜刺里忽然伸出来一双手,当着刘老头的面夹起烧麦咬了一大口。
“爪##%@……”刘老头气的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可却完全没人能听清楚他到底说了些什么。
赵云归噗嗤一笑,三两下将一整个烧麦都咽进肚子,忍俊不禁,“要不你先把嘴里的东西吃下去了再说话?”
刘老头端起旁边的碗,喝了一大口醪糟,无比艰难的把嘴里的食物全部咽了下去,然后瞪着一双眼睛,气愤的说道,“你抢我最后一个烧麦!”
赵云归扯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了擦嘴,“这上面又没写你名字,凭什么说是你的?”
往常在同事们面前不苟言笑,仿佛时刻都紧绷着神情的赵队长,在这一瞬间,似乎释放了自己的天性。
不确定,再看看。
刘老头揉了揉眼睛,双手按在赵云归的肩膀上疯狂摇晃,大喊着,“这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附了身,快把我的赵队长还回来!”
小孩子们胃口小,很快就吃饱了,欢欢和安安在院子里跑来跑去,“徐然哥哥,你快来追我呀!”
崔招娣闷头喝着自己面前的粥,却始终不敢动筷子夹桌子上其他的东西,吕诗慧怜爱的摸了摸她的头,迅速把她的碗给堆满了,“小孩子家家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要吃的饱饱的才行。”
昨天晚上崔招娣是和吕诗慧以及安安一块睡的,被子白天的时候被吕诗慧放在外面晒过,上面带着一股阳光的味道,山里的晚上气温比较低,盖在身上暖洋洋的。
吕诗慧睡在中间,一左一右搂着两个小朋友,一边哄她们睡觉,一边给她们讲童话故事。
这还是崔招娣长这么大第一次有人哄她睡觉,她忍不住想要靠近吕诗慧,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她甚至卑劣的想着,如果她能够和安安身份做一个调换,吕诗慧是她的妈妈,该多好。
吕诗慧讲的故事很有意思,崔招娣舍不得睡着,她害怕她睡上一觉醒来,面对的就又是对她非打即骂的姥姥,和几乎把她当成个空气的姥爷。
直到吕诗慧拍在她背上的手停了下来,闭上眼睛,呼吸绵长,崔招娣强忍着的眼泪才终于落了下来。
在这里,没有歧视,没有性别的区别,似乎小孩子,天生就是要被宠爱着的。
“嗯嗯!”崔招娣重重点点头,大口大口的吃着饭。
言晰第一个发现了杜安宇的到来,他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轻声询问,“杜队长,要不要一起?”
“不必了,”杜安宇摇了摇头,开口拒绝道,“我吃过了,今天过来是想要找徐然了解一些情况。”
赵云归颇有些好奇的看了过去,“你确定你能从徐然这里问出来有用的信息?”
杜安宇坦然笑了笑,“无论行不行,试一试,总归没坏处的嘛。”
只是简单的问话,不似审讯那般的严肃,因此吕家人都十分好奇的围了过来。
徐然有点害怕杜安宇,坐在那的时候,紧紧抓着崔招娣的手才有安全感。
“你别怕,叔叔只是想问你几个问题,”杜安宇吸了一口气,努力的让自己的声音变得柔和无害,“你还记不记得张振轩?”
原本还微微笑着的徐然在听到这话后立马嘴巴一撇,眼泪就流了下来,“轩轩死了,不见了,不玩了……”
此时的徐然已经理解了死亡的意思,一想到那个始终坚定不移的站在他身边,保护他的朋友再也没有办法出现在他面前了,他就无比的伤心难过。
等他情绪有所缓和后,杜安宇从手机上面翻出清水村后山山脚下的那座石桥拿给徐然看,“认不认识这里?”
徐然的眼睛立马亮了,脱口而出,“秘密基地!”
杜安宇继续追问,可徐然却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崔招娣在一旁小声补充道,“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基地,村子里的其他小孩不乐意和我们玩,轩轩的爸爸妈妈也不让他和我们玩,轩轩就找到了这个秘密基地。”
这座石桥在清水村的后山,离隔壁溪堂村也不远,从溪堂村的村口右边的一条小道上拐下来,走个十分钟左右就能到达。
张振轩有了零食会拿到这里和他们一起分享,有的时候老师布置的作业多了,张振轩就和崔招娣趴在一块大石头上写作业,留徐然一个人在河边打水漂玩。
徐然很乖,从不在他们做作业的时候打扰,而且他一点都不傻,张振轩教他数数,教他认字,他全部都学会了。
那座石桥的底部,有用尖锐的石子留下来的划痕,写着【轩轩,招娣,徐然,一辈子的好朋友。】
是徐然在张振轩耐心教导下,一笔一画写上去的。
说到这里,崔招娣有点哽咽,“轩轩特别特别好,徐然也很好,他不会杀了轩轩的,警察叔叔,你一定能够调查清楚真相的,对不对?”
那一行字,刚才杜安宇也看到了,但他一直以为是张振轩或者崔招娣写下的,从未想过留下那一行字迹的,竟然会是徐然这个有些痴傻的人。
张振轩对徐然的友情,浇灌出了一朵漂亮的花。
可他还来不及看到这朵被他亲手浇灌的花彻底的绽放,他就永远的离开这个人世间了。
言晰闻言,发出了一声轻轻的叹息,“杜队长,我可以确定徐然不是凶手。”
一个人有没有杀人,面象上是可以看出来的。
“我知道。”杜安宇点头,真正杀害张震轩的很有可能就是那出现在石桥底下的一男一女,而徐然顶多是把张振轩的尸体给拖了回去。
他来找徐然,只不过是为了印证一下心中的猜测而已。
一个多小时后,有警员来汇报,案发现场发现的那双属于成年女子的鞋印的主人找到了。
杜安宇站起身来,立刻要往现场赶去,赵云归侧头询问言晰,“要不要一起?”
言晰没有迟疑,“去看看吧。”
他可以顺带判断一下这个女人是不是真正的凶手。
一行人来到了溪堂村,何晓莲的家里,她坐在一把长椅上,双手掩面不住的哭泣。
杜安宇进屋子的第一时间就直接呵斥出声,“别哭了!再哭现在就把你抓起来!”
做了几十年刑警的人,绷着脸的时候真的有一种让人不由自主乖乖听话的感觉,何晓莲立马慌乱的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泪,磕磕绊绊的说道,“我……我不哭了,我没有杀人,你不要抓我……”
警员们已经做了比对,何晓莲此时脚上穿着的这双鞋,不仅大小和现场遗留下来的一样,甚至连鞋底的花纹都是相同的。
可见她是一个没有半点反侦察意识的人,否则的话,她早就把这双鞋子扔掉或者烧掉了,断然不会依旧穿在脚上。
何晓莲是个寡妇,丈夫因病去世了,她独自带着儿子生活,村子里的女人嫁人都挺早,即便何晓莲儿子都已经五岁,她也才二十四,正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再加上她本身长得又好看,皮肤也白,村子里有不少男人都对她蠢蠢欲动。
也有媒婆向她说过亲,只不过她都没同意,嘴上说是对自己的丈夫一心一意,不愿再有其他的男人。
可言晰看了眼她的面相,这女人准头赤色,可见,事实并不像她自己说的那样洁身自好。
只不过,何晓莲虽然私生活混乱了一些,却也并没有动手杀人。
杜安宇拿出案发现场的照片,放在何晓莲面前,冷声问她,“这里你眼熟吗?”
他没有停歇,继续追问,“解释一下,你的鞋印为什么会在这里?”
何晓莲在看到照片的瞬间瞳孔骤缩,眼睛下意识的往右上方瞟去,这是很明显的心虚的表现。
她思索了一瞬,这才缓缓开口,“这就是在我们村子附近,我的脚印出现在那里,应该也挺正常的吧?”
“何晓莲,都到了这个时候了,你还不说实话,”杜安宇压低了嗓音,面带威胁,“你是真的想让我把你请到警局的审讯室去,是不是?”
“我们现在证据确凿,随时都能逮捕你。”
杜安宇的脸色做不得假,何晓莲一颗心惴惴不安,犹豫了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不……不是我杀的张振轩,是……是程再鑫。”
听到这话,杜安宇眉头一跳,他们当初寻找张振轩的尸体的时候,有一部分的碎尸就是在程再鑫的茶园里面发现的。
当时他还想着把沟渠挖开以后,那两棵长得十分茂盛的茶树也就要毁了,所以要征求一下程再鑫的同意,那时情况紧急,找不到人,他便直接让警员们开挖了,准备等程再鑫回来以后再给他相应的赔偿。
却没想到,这事竟然和程再鑫有关系。
当时之所以找不到程再鑫,恐怕也是他因为事情暴露,提前逃跑了。
在何晓莲的哭哭啼啼声中,杜安宇还原了一部分的真相。
却原来,何晓莲之所以不愿意答应媒人的说亲,是因为她早早的就和程再鑫勾搭到了一起。
留在村子里的年轻人不多,程再鑫是十分有钱的一个,这后山上面一大片的茶园都是属于他家的,边南的普洱很有名,卖的也好,程再鑫小有资产。
程再鑫贪图何晓莲的年轻貌美,何晓莲想要程再鑫的钱,两人一拍即合,就进行了身体的交易。
但程再鑫是有老婆孩子的人,他们俩走的近了,难免会传出来一些闲话,一次偶然的机会,程再鑫发现了后山的那个石桥,那里鲜少有人前往,而且石桥墩子又大,能够遮蔽身形。
于是两人就相约到那里去偷情,青天白日下打野战,别有一番刺激。
可就在七月五号那天,他们两个人正酣畅淋漓的时候,张振轩突然背着书包出现了。
张振轩自小就聪明,八岁的他知荣辱,懂进退,看到何晓莲和程再鑫两个白花花的身子交织在一起,只有了一瞬间的愣神后,就立马反应了过来。
他大声的斥责这两个人,他们这样做是不对的,他要把这件事情告诉程再鑫的老婆王新月,让程再鑫去给王新月道歉。
王新月是一个很强势的女人,在家里说一不二,究其原因,是程再鑫入赘到了王家。
明面上,家里的茶园一直都是程再鑫在打理,可茶园真正的掌权人却是王新月。
一旦自己偷情的事情被王新月知道,程再鑫此后恐怕就再也没有好日子过了,一时情急之下,程再鑫随手捡了一块石头,冲上去对着张振轩的脑袋就重重一砸。
八岁的小孩头骨还没有完全长好,程再鑫又下了狠劲,张振轩当场就倒在了地上。
看到人躺在那里不动了,后脑勺处还有鲜血流出来,程再鑫才后知后觉的害怕起来,可他一时之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暂时慌里慌张的带着何晓莲跑了。
“我们回到家里冷静了一会后意识到张振轩可能还没有死,”何晓莲抹了一把泪,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杜安宇的脸色,“我们就想回去再看看,可回去后却发现张振轩不见了,我当时只以为他是自己醒了回家了,还担心他会告密。”
“没想到没过多久,苗青青就说孩子丢了,还让大伙帮她一块找,”说到这里,何晓莲微垂下眼眸,声音哽咽了起来,“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就假装跟着大家一起找,之后找了十几天,都没有找到。”
“我以为他是被什么人贩子给拐走了,哪里知道他被人砍成了那么多小块嘛,”何晓莲再也忍不住眼泪,嚎啕大哭,“警察同志,我真的没有杀人,是程再鑫砸了他一石头,分尸的是徐建明,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她拼命的摇着头,试图洗去自己身上的嫌疑。
警员们拿着鞋印挨家挨户的去比对,不少村民都知道了徐建明并不是杀死张振轩的真凶,他们也想要知道这个穷凶极恶的歹徒究竟是谁,就又有不少跟了过来。
这其中就有程再鑫的老婆王新月,她原本也只是想来看看究竟是谁下这么狠的手,哪想到竟然吃瓜吃到了自己家。
王新月力气极大,猝不及防之下,警员根本没拦住她,她大踏步冲了过来,一把薅住何晓莲的头发就对着她的脸左右开弓。
“你个小贱人,勾引我老公!你看我不打死你,我就说你们天天贼眉鼠眼的肯定有猫腻,程再鑫那个狗东西还不承认。”
何晓莲被打得嗷嗷直叫,拼尽全力的想要把自己的头发从王新月手里解救出来,可奈何她手无缚鸡之力,根本比不上常年在茶园里干活的王新月。
程再鑫最喜欢的她身上这种柔弱无骨小鸟依人的气质,此刻却发挥不了半点的作用。
“我让你发骚!老娘扇烂你这张脸,看你还怎么勾引人!”王新月一边打,一边还骂骂咧咧。
“冷静,这位女士,你先冷静一下。”几名警员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两个人拉开。
王新月一张脸涨的通红,梗着脖子,满脸愤恨的瞪着何晓莲,“这还有警察在,我暂时放过你,我警告你,你以后最好不要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见你一次打你一次,听到了没有?!”
夏天天热,何晓莲身上的衣服穿的很是单薄,薄薄的短袖领口被扯开,露出大片大片雪白的肌肤,扎好的丸子头也被扯的一片凌乱,像是一堆稻草一样顶在头上。
而她那张娇嫩的脸上全是指痕,有的地方还隐隐渗了血。
她慌乱地用手抓着自己的领口,嗓音痛苦又委屈,“不敢了,我再也不敢了。”
王新月嗤笑一声,随即转过目光看向周围其他的女人,“看她那骚样,指不定还勾引了多少人呢,你们可都把自家男人看好了。”
“王新月!”杜安宇眉宇间一片沉重,“你如果再胡闹,我也要把你抓起来关几天。”
王新月翻了个白眼,丝毫不惧,“你还是赶紧把程再鑫那个渣男找到再说吧。”
杜安宇挑眉反问,“你不知道你老公在哪?”
王新月愤愤出声,“我要是知道他在哪,我现在立刻把他打的屁股开花,让他再也没有胆子背着我去偷人!”
“你呢?”杜安宇将视线投在了何晓莲的身上,“你知道他在哪吗?”
何晓莲很明显的迟疑了,她低着头,手指搅在一起,似乎是在思索,过了片刻后,弱弱的声音传来,“不……不知道。”
“何晓莲,作伪证可是犯法的。”杜安宇将事情的严重性给她普及了一下,可何晓莲却依旧一口咬定,她丝毫不知道程再鑫的下落。
但言晰却早已测算出了程再鑫的藏身地。
“杜队长,跟我来吧。”
眼瞅着言晰要往后院走去,何晓莲一下子慌了,她急匆匆的冲过来挡着言晰的去路,“后院都是一些我们女人家的私人物品,你不太方便去看。”
言晰长眉微挑,正要开口,王新月扬声说道,“我也是女人,我方便进去吧?”
“要是被我发现程再鑫那个狗男人被你藏在了家里,我保证,一定不打死你。”她面带微笑,轻轻飘飘的说着话,却让何晓莲后背发凉。
“那……”何晓莲不敢再拦,让开了路,“那你们进去吧。”
最近几年,家家户户都用上了电冰箱,但以前村子里没有通电的时候,为了保存食物,村民们都会在家里挖一个地窖,现如今几乎每户人家的地窖都已经被废弃了,可何晓莲家的地窖口却没有半点灰尘。
很明显,这个地窖近期被人使用过。
言晰站在地窖入口处,对杜安宇说道,“就在里头了。”
“好你个何晓莲,感情程再程再鑫跟我说这几天要去县里面联系茶叶出售的事,都是在骗我,他是被你藏起来了吧?”王新月气的眼球突出,三两下撸起了袖子又想要给何晓莲一顿暴打。
“冷静,冷静,”一名警员按下王馨月的胳膊,“打人解决不了问题,你冷静一点。”
王新月哼哼两声,狠狠啐了一口,“我呸!打她我还嫌脏了我的手,天天发骚的玩意。”
地窖应当是不太隔音的,两名警员刚把出口打开,一个男人就迅速的从里面窜了出来,只可惜,警方这边早已经做好了准备,他终究还是被抓住了。
王新月看清楚男人的一瞬间,直接脱下自己脚上的鞋子,重重的砸了过去,“程再鑫!你个王八蛋!你偷人就算了,你还杀人,老娘要跟你离婚!”
程再鑫缩着脖子不敢看王新月,低下头颅唯唯诺诺,王新月嗤笑了一声,“屁都不敢放一个,你怎么有胆子去杀人的啊?”
“孬种!”
“我……”程再鑫知道此时的自己已经无路可逃,惊惧交加之下,两股战战,竟是直接当场尿了出来。
他哭的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我不是故意的,我原本没有想要杀他,是他非说他要去告诉我老婆,我情急之下才用石头砸了他一下。”
“我只是一不小心,”程再鑫拼了命的给自己解释,“我只是想要暂时拦住他,不知道他的脑袋那么脆弱,我只是轻轻砸了他一下,他就死了……不关我的事,我不是有意的……”
见程再鑫承认了自己砸人,杜安宇便直接铐住了他的双手,“程再鑫,你涉嫌杀害清水村村民张振轩,我们现在依法逮捕你。”
回到警局,杜安宇迅速审理了程再鑫,他口中所描述的犯案经过和何晓莲说的大差不差。
砸完人后,他们慌里慌张的离开了现场,再回去时,张振轩就消失不见了,只剩下一道拖拽的痕迹。
杜安宇合理怀疑,那个地方是徐然他们的秘密基地,徐然像往常一样去那里找张振轩玩耍,结果看到小伙伴倒在地上,满头是血。
徐然痴傻,不知道正确的做法,所以他把张振轩拖回了家,然后,徐建明以为是徐然杀了张振轩,他一个杀猪匠,不懂得什么法律知识,只以为杀人要偿命,所以,为了保护儿子,徐建明选择了分尸毁灭证据。
石头上的血迹和指纹的鉴定还没出来,杜安宇再次提审了徐建明。
“大致的情况我们都已经了解了,”杜安宇把何晓莲和程再鑫偷情被张振轩发现,随后程再鑫一石头砸死了张振轩的事情说了一遍,“请你现在如实交代,你究竟是如何对张振轩分尸的。”
得知自己的儿子并不是杀人凶手,徐建明紧绷着的神情突然放松了,他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眉眼间变得柔和了几分。
“是这样的……”
当天是集,所以徐建明带到镇子上去的猪肉很快就卖完了,大概是下午四点五十左右,他开始收拾东西回家。
平常这个时间点,徐然都会在外面玩,张振轩和崔招娣都是好孩子,从来都不会欺负徐然,徐建明对他俩也挺放心的。
可这次他回家的时候,却发现徐然竟然在家里,他坐在门口小声的抽泣,看到徐建明回来,立马冲上来扯着他的胳膊,就把他往屋子里面带。
徐建明不明所以,跟着徐然进了屋,然后就看到张振轩躺在他家的床上,脑袋上面一个大窟窿,还在往外冒着血。
他当时脑子就“嗡”的一声,下意识时的伸手在张振轩的鼻子下面探了一下,可什么都没有探查到。
张振轩已经没有呼吸了。
他死了!
这个惊人的发现骇的徐建明差点一口气没有喘上来,他问徐然究竟发生了什么,可徐然根本复述不清楚,只一个劲的哭,嘴上说着什么“救轩轩……”
徐建明吓坏了,以为是徐然在和张振轩玩的时候不小心把人给杀了,他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不能被人给发现,于是徐建明立刻把张振轩转移到了猪圈里面。
他原本只是想暂时藏一藏的,等他想到办法了再去处理张振轩的尸体,可他没料到,他只不过是先把家里的血迹处理了一下,烧掉了染血的床单和徐然沾血的衣服。
过了半个小时再去看,张振轩尸体就已经被那些猪给啃食的七零八碎了,整张脸面目全非。
说到这里,徐建明这个壮硕的汉子忍不住红了眼眶,“那孩子我真的很喜欢他,看到他被猪啃成了那样,我都傻了,他身上猪啃的痕迹太明显,我只能用剔骨刀把他砍成了一块又一块,再用编织袋装起来扔到不同的地方。”
他双手微微颤抖着,手铐碰撞间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起双手,抹了把眼睛,嗓子沙哑的厉害,“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躲避你们的追查,可以保护我儿子。”
徐建明确实很爱他的孩子,甚至爱到了盲目的地步。
如果他稍稍上过学,懂点法律知识,或许……张振轩还能得到一具完整的尸骨。
这种偏远山区的素质教育,刻不容缓。
让身边的警员做好记录,杜安宇揉了揉发胀的眉心走向了法医室。
县里的警局没有专门的法医,自然也就没有法医室,这间屋子是一间办公室临时改造出来的,各项器具配备的也不齐全,所以第一次尸检检查出来的各种数据都只有一个大致的范围。
法医向上面申请了新的仪器,此时正在做第二次的深度尸检。
在杜安宇重审徐建明的时候,从石桥下找到的那块石头的检测结果已经出来了,那上面的血迹的确属于张振轩,指纹也是程再鑫的,可以确认,程再鑫就是凶手。
“来啦?”看到杜安宇进来,法医停下了手里的活,走到一旁从托盘里举起了那块石头,在张振轩脑处的凹痕处做了比对。
“你看,严丝合缝,这块石头就是凶器。”
“嗯。”杜安宇点点头,坐到了一旁,等待着法医其他的尸检结果。
四十多分钟后,法医摘下了手套,将最终的检测结果拿给了杜安宇。
“张振轩的死亡时间确认为下午五点四十左右,死亡原因是颅内损伤,失血过多。”
法医的语气很平静,但那每一个字眼却都宛如重锤一般,狠狠的敲在了杜安宇的心上,敲得他头皮发麻,心脏疯狂跳动。
因为根据何晓莲和程再鑫的口供,他们被张振轩发现偷情的事,逃回家里的时间是五点二十分左右,他们再次出门去案发现场的时间是六点半。
也就是说,在徐然把张振轩拖回家的这段时间里,张振轩虽然被砸的昏死了过去,但还有一息尚存。
杜安宇突然间大力推开法医室的门冲了出去,直接冲到了徐建明的面前,急促的问道,“你当天是什么时候回的家?!”
徐建明有些发懵,反应了一下后才缓缓开口,“我没有看表,但我记得我收摊的时候是四点五十多,到家差不多五点二十到五点半左右吧。”
“怎么了?”
杜安宇身体晃了晃,一股浓烈的悲伤冲天而起,几乎要将他整个人都给掩埋掉。
张振轩是五点四十分左右死的,徐建明探他鼻息的时候虽然没有探到,但他还活着,只不过那鼻息太微弱了,手指头没有办法检查的出来。
张振轩……
他在活着的时候,被放在了猪圈里,一息尚存的他,没有等到施救,最终血流而亡。
这是一场……
彻头彻尾的悲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