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素之听得心中一惊,顿时喜出望外。
“大王?”王映霜抬眸看高素之。
高素之高兴道:“那是好东西,走,我们去高满的府邸!”
高神嘉歪着头:“阿兄?”
高素之大笑道:“三娘也去。”
木棉就是棉花,并没有在境内大面积种植。在她那个世界的古代,棉花早早地引入,到了元代才发扬光大。传来的棉花有“非洲棉”“亚洲棉”两种。亚洲棉是引自印度,在云南、两广、海南那边种植,最后慢慢地由南向北扩展到了长江、黄河流域,它是一年生的,后来的江浙多种植这一品种。
而非洲棉呢,是通过丝绸之路转向新疆的,只是到了河西走廊便没有继续过来了。内地里也有零星种植,只是把棉花叫作“白叠子”,当作奇花异草养在花园中。不知高满的商队带回的是哪里的品种?
平阳公主府中,高满也在盯着木棉看。
商队带回的棉布极其稀少,更多的是棉花本身。她伸手揉搓了几下,看不出这些东西的好坏,转向掩着唇打呵欠的慕容观,纳闷地问:“阿观,你能瞧出什么吗?”
“不能。”慕容观摇头,府上的人已经去请格外关注棉花的齐王了,她也懒得去过问。
一路上,高素之催得急。
等到了平阳公主府外,才定了定神,将高神嘉牵了下来,吩咐门房去传讯。没多久,高满、慕容观一起过来了。
高素之顾不得寒暄,便催促着高满,想去看看棉花。
高满睨了她一眼,诧异道:“那木棉就那样好?”
高素之道:“用得好了,清凉不减丝绸,保暖远胜苎麻,你觉得呢?”
高满眨了眨眼,慕容观的神色倒是变了。她盯着高素之道:“大王此言当真?”驻守边关的将士最是需要御寒之物。
高素之没答,只是说:“先瞧瞧。”
很快的,她便见到了商队的领头人,是个英姿飒爽的妇人,穿着一身翻领袍,像是一柄出鞘的刀。高素之顾不得称赞对方的寒峭,摸了摸她递送来的棉布,迫不及待地问:“是从哪处得来的?”
妇人恭谨道:“是从一个来自崖州的商人手中买来的。”那商人也是抱着奇货可居的念头,但最后无力承担将木棉织成布的成本,只将收揽来的棉花全部贱卖了。如果不是得了丰富,妇人也不会买下棉花的。
“棉籽有无?”高素之眸中闪着光,又问。
妇人一点头,说:“有。”她这回可是花了大价钱,采摘的棉花不能直接用,得将棉花籽剥离出来,这一过程没有工具,都是靠着手剥的。她将收购棉花的种种说来,高满、慕容观听得咋舌,她们倒是不在意其中花费,只是这么一来,棉布最后还是权贵们才能用得起的东西。
“无法如布衣、麻衣般推广开。”慕容观眉头紧紧皱起。
“谁说不成的!”高素之道。听妇人一说,她知道这就是一年生的亚洲棉了,棉花的种植没那么随便,在关中能种植但效果不一定有多好,得在江南试行。但这得泰始帝点头推动了,以她一个亲王的力量,是无法铺开棉田的。当务之急,还是拿出泰始帝信服的成果。
“只要有工具轧棉、弹棉不就成了吗?”高素之又说。在她那个世界,是黄道婆改良了制造机后,才让棉花又全国推广的机会。她先前得到的《天工开物图说》里,就有各种织机。揽车、弹弓、卷筳、纺车……造就是了!
乐善学宫中。
匠人为师,实操的过程极其重要。可一来城外的工厂还未建成;二来有的东西,匠人们也说不清楚到底得怎么用,故而近段时间只专注小零件。
学宫里的匠人们对拿出《天工开物图说》的齐王极其信服,要知道干他们这行的多是师徒传承,一辈子就钻研那点代代相传的东西,就算有奇思妙想,木讷的人也会选择按部就班,毕竟一成不变才算安稳。不过在乐善学宫中,一群匠人有了讨论的地方,思想的火花迸射而出,激发极大的热情。当然,这里面高素之的功劳很大,因为她愿意砸钱,就算匠人们的尝试失败了也无妨。
在这样的情况下,高素之提出的揽车、弹弓等物被造出来了,连带着纺车也开始改进。过去纺车用来纺织丝麻,现在直接用于棉纱是不成的。那些擅长纺织的妇人们提了出来,说绳轮太大转速快容易产生断头,使得棉纱无法利用,建议工匠们改小纺车的轮径。
高素之可不会觉得自己看了图说就什么都懂了,在这些事情上她可以说是一窍不通,彻底将权力向下放,让专业的人去处理专业的事情,至于她呢,砸钱就是了。
十月底的长安,寒风一改秋日的清爽,天凝地闭,寒风侵肌。
在乐善学宫的一群人努力下,几套印花的的棉衣织造了出来。
高素之拿到棉衣后没有自用,也没有声张。
她没有将棉衣变成上层权贵私有物的打算的,只是在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
而那时机呢,便是下月初八——泰始帝的生辰!
第56章
泰始二十年,十一月。
宫里宫外都在忙碌着泰始帝的生辰。
虽然泰始帝几度下令不要铺张奢靡,可排场仍旧是免不了的。各地进贡的、恭贺泰始帝生辰的礼品纷至沓来,歌颂着泰始帝的千秋万岁。
从前朝丞相之子再到王世子,到成为东宫储君,最后在神武帝驾崩时,险而又险地登基。泰始帝经历了两个时代,一路走来并不容易。前朝的人还在,泰始帝跟他的父亲神武帝一样,头顶始终笼罩着一股篡位的阴影,他兢兢业业二十年,克定天下,又竭力地推行文治,就是想要将那些不利的声音盖住。
与突厥的战事打打停停,大齐有名将在,占据优势。文治方面呢,士人陆续来京,有种天下英雄尽入尽入吾彀中的满足感。但泰始帝并不满足于这些事情,他的眼光落在印刷术以及前段时间才大丰收的土豆上。议论的声音有了,可真正发力还得等待时间。
“杜泽,你觉得齐王如何?”泰始帝闲来询问内侍杜泽。
杜泽低着头不敢看泰始帝的神色,轻轻道:“虎父无犬子,陛下所出,自然是一等一的风流人物。”在皇帝身边伺候,最重要的就是谨言慎行。在立储之事上,可由不得他这个内侍来发表意见。
泰始帝爽朗地笑了一声,眼神中精光闪烁。他道:“大郎果真有天命在身吗?不知道她会带来什么礼物呢?”泰始帝饶有兴致地期待着。这在过去是前所未有的事。在齐王被幽禁在王府的那些年,别说是礼物了,就连上表的贺文都是幕僚代笔的,泰始帝几乎不会让她出现在宫宴上。
各州府的刺史们想方设法搜罗珍奇之物替泰始帝贺寿,而诸王们更是需要竭尽心力,这可是一个博取泰始帝欢心的好时机。可皇帝的生日年年有,每回都不能重复,如此持续,诸王们不免黔驴技穷。
魏王府中。
高望之眉头紧皱着,他这回准备的是一部费尽心力搜罗的地理志。扭头看向崔药师,他问:“有打探出来齐王那边送什么吗?”
诸王里,楚王献礼不必在意,他大多数时候都是中规中矩的,不是花钱买礼物,就是自己写什么贺寿图。至于晋王——依照他对晋王的了解,多与武事相关。如今的变数在高素之的身上,这半年来,齐王展露的锋芒让他畏惧心惊了。
崔药师回声道:“齐王几乎不出府,也不跟谁人往来。往年齐王只是一封潦草的上书了事,如今应该也相差无几吧?”
高望之冷哼一声,他说:“先前一直沉寂,如今谋划着一飞冲天呢。如果是你,有这么个机会不利用吗?”高素之笼络高名又不是为了他这个弟弟。他先前觉得高素之中了毒,可能命不久矣,但齐王府中一直没有坏消息传来,反倒是高素之连连被圣人嘉奖,他一时半会儿也按捺不住了。
“大王这部地理志囊括小国风物,一定能够大放异彩,齐王毕竟能用的人手有限,哪能盖过你的锋芒?”府上的幕僚吹捧道。
高望之眼皮子一掀,道:“先前二崔不是入齐王府了吗?他们手中没有好东西?”他想了想,觉得问这些人也问不出所以然来,先前插入齐王府的眼线一个个被驱逐出去了,他也没办法得知齐王府上的动态。
沉思片刻,高望之将主意打到高神嘉的身上,他这妹妹往齐王府走动得勤了,从高素之那得来了不少好东西,在崇文馆中炫耀呢。
高望之说做就做,入宫拜见皇帝皇后后,脚步一拐,就往高神嘉所在的殿中的走。帝后偏心,对疯了的高素之如此,对高神嘉这么一个公主也是如此。同样是帝后所出,帝后对他们向来是有求必应,可对他就是时不时的训诫,好像他怎么做都无法让人满意。
过往的事情在心中一一浮现,高望之想到自己遭遇的薄待,脸色阴沉如铅铁,直到抵达殿前,才缓和了脸色,露出那惯来用以示人的谦恭温润之色来。
“四兄怎么来了?”高神嘉好奇地看着高望之,脸上的笑容很是灿烂。
“三娘在读书吗?”高望之笑了笑,温声说道。
“在读春秋左氏书。”高神嘉颔首嗯了声,一扭头又吩咐宫中女婢将糕点送上。
高望之垂眸凝视着碟子中花样与众不同的糕点,迟疑道:“这是——”
“是阿兄那边来人教的。”高神嘉笑嘻嘻道,想到了高素之,笑容越发活泼。
高望之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殿中物,很明显的,添上了一些长安时兴的玩具,同古朴的画轴、山水屏风有些格格不入。这些玩具是从长兴园中流出的,当然也是出自齐王府的手笔。
一开始高望之还觉得高素之玩物丧志,可工部那边的态度说明玩具不简单。他后来也让人买了些回府,让匠人们跟着学,可怎么做都不到位,没几日,他就放弃了玩具。
“阿兄倒是有许多好东西。”高望之笑了笑说。
“是啊——”高神嘉拖长了语调,她仰头看着高望之,“阿兄有天佑嘛。”
随口一言像一根针扎在高望之心上,他不是很相信神仙恩赐,但看着高素之接二连三地拿出好东西,又有些动摇,难不成真的是仙人托梦?可凭什么将一切悬在高素之这个疯子身上?
高神嘉在看高望之,澄澈的视线仿佛能够看透人心。
高望之心中惊了惊,回过神来,忙敛住自己变化纷纭的脸色。他亲切地询问齐王府的情况,得来的是一些玩具的消息。难不成高素之要用玩具来恭贺泰始帝的大寿?新倒是新……但是无用之物,能博得圣人欢心吗?
在高神嘉殿中小坐一阵,高望之揣着满怀的疑问回去了。
高神嘉坐在桌边,托着腮,耷拉着眉头,哪里还有跟高望之讲话时候的快活?殿中伺候着高神嘉的宫人都是皇后精挑细选的,她们中已经有人悄悄地向皇后禀告消息。
“四兄想知道阿兄有什么好东西,为什么要来问我呢?他难道不能去阿兄府上问吗?”高神嘉轻哼一声,又拿起书来看了。
留给高望之到处打听消息的时间并不多,还没得到答案呢,便到了初八那日,诸位王亲功臣都来宫中参加宴会了。一套套繁杂的礼仪过去后,众人才寻得了一丝轻松,在宫人的牵引下,于赐宴的园中陆续落座。
高素之这日也露脸了,她身着一身亲王袍服,神清骨秀,在宗室之中犹为倜傥不群。
她身上没什么病气,双目炯炯有神光,怎么看都不像是命不久矣的模样。难不成是近段时间休养,病体痊愈了?朝臣心中纳闷,可谁也不会提出这话来触霉头。
帝后在座,作为宫妃中颇为受宠得脸的元贵妃也在席位中。
她暗暗地打量着高素之,片刻后,朝着一位内侍嘀咕了几句,不知道吩咐了什么。
高素之很敏锐,察觉到无数道视线落在身上,只是哂笑一声,没有半点怯场,旁若无人地跟坐在她身侧的王映霜说话。
剧情中也有泰始帝生辰这一节,婚后的齐王首度在朝臣跟前露脸,但只平静了片刻,便在某种特殊的香气牵引下毒发了。齐王头疼欲裂,就算有意识地控制自己,也不免露出狰狞恐怖的脸色,惹来泰始帝一顿无情的痛斥。在各种刺激的话语中,齐王疯症发作,彻底破坏了这场原本喜气洋洋的宴会。
可现在高素之身上的毒素已解,那香对她没什么作用了。
不过如果不起效,那元贵妃或许就会知道她身上毒素已解开的秘密。
正当高素之思绪浮动的时候,一名内侍匆忙跑到元贵妃身侧,嘀咕几句,元贵妃神色倏然一变,忌惮地瞥了座上端庄文雅的崔皇后一眼,将心中翻起的波澜压了下去。
“大王不必忧心。”在斟酒的时候,伺候人的宫人则是借机给高素之带来一句话。
笙歌曼舞,沉浸在一派喜气中的泰始帝没有注意到那番变化。
小半个时辰后,煌煌的灯火中,歌舞暂歇。
高望之起身,朝着上座的泰始帝一拜,拔高嗓音道:“儿献一部地理书,为圣人贺寿,祝圣人万寿无疆。”
过去齐王未曾出席宴会的时候,作为皇后所出的嫡子,在诸王之中最贵,领头祝寿也无可指摘。可现在齐王在座,魏王非嫡非长,强出这个头,免不了惹来一阵非议。魏王注意到了这番动静,觑了眼怏怏不乐的高慕之,又瞥了瞥仿佛置身事外的高素之,他心中冷笑,才不想管礼官的想法,继续强出这个头。
泰始帝喝了几杯酒,听高望之一番话,饶有兴致地“哦”了一声,一抬手,便让杜泽将魏王所献的书呈上。
高望之搜罗来的地理书还是卷轴装,一共十卷,装入玉制的书箱中。杜泽命人将书箱抬来,抽出一卷解开系绳,让泰始帝过目。泰始帝扫上两眼,唇角浮动着笑意,他道:“四郎有心了。”一摆手,便让人将地理志拿了下去。
泰始帝的反应平平,高望之不免有些失望。
他朝着泰始帝一拜,压住内心的愤慨不平,回到席位中。
他开了这么个头,紧接着便是皇子皇女宗亲们替泰始帝贺寿。
众人们的视线不由得往高素之的身上落,可高素之呢,像察觉不到一样,捋着袖子很殷勤地替王映霜斟酒。她自己的酒盏没怎么动,倒是案几上摆着盛放糕点水果的碟子,空了大半。
要是齐王一直没动静,他们就干等下去吗?晋王高慕之沉不住气,霍然站起身来。腰间缀着的玉佩琳琅作响,他朝着泰始帝躬身,拔高声音道:“儿有一物要进献。”他拍了拍手掌,跟随着他的内侍会意,匆匆忙忙出去,没多久,便有四个人抬着一个巨大的铁笼来,而笼子里呢,赫然卧着一匹白狼!
白狼乃是上瑞,按理说是礼部所掌,得到白狼的州府得按照规矩进献。但这是高慕之私得的,他直接越过礼部,在泰始帝生辰这日将白狼进献。他朗声道:“海内大治,天地显应。时见白狼,以表圣德。”
他话音一落,朝臣们顿时齐声贺:“陛下仁德!”
想要将白狼从王府送入宫中,自然是瞒不过泰始帝的耳目。他已经知晓高慕之要进献白狼,可在见到白狼时,仍旧是克制不住面上的喜色。这一年所做之事多,天地圣明,白狼来此,便是天地在昭示他的明哲。
泰始帝的喜色压不住,甚至起身走到笼边,直勾勾地看着低声呜咽的白狼。良久后,他才一摆手道:“送入御苑,一切皆照旧制。”
对圣人的献礼还在继续,可大多没什么花样,都是些中规中矩的东西。泰始帝的宝库里什么没有?对于诸位王公说的珍奇,只是意兴阑珊地看上一眼,便一摆手,让内侍收起了。
等到宗亲一个个献完礼物,高素之仍旧气定神闲坐在那里。高望之本来就因泰始帝的态度生闷气,见高素之这模样,心思一动,不高不低道:“阿兄怎么还没献礼物?难不成没有准备吗?阿兄若是缺少什么,怎么不让人跟我提。”
高望之的嗓音传不到泰始帝的耳中,但能够吸引附近的王公贵族,一道道视线投向高素之,眉眼间带着几分纳闷。是啊,过去齐王至少还会上表送点玉如意呢,怎么这次没动静?
“大兄怎么可能不备礼物,只是不愿意与人争先罢了。”高慕之爽朗一笑,将这事儿戳开,顺便又讽刺了不知礼让的高望之一把。
底下的骚动到底传到泰始帝耳中,泰始帝有些醉意,他觑着高素之,也兴致勃勃地问:“大郎准备了什么?”前些时候他很期待高素之的礼,可渐渐的,沉浸在陶陶然的得意中,他的那点期待又被冲散了。
泰始帝亲自开口询问,高素之自然不能坐着了。
她不紧不慢地站起身,朝着泰始帝温声道:“儿献两套衣袍。”
话音落下,低笑声传出。
一道道打量的目光中含着几分调侃嘲弄。
每当他们以为齐王正常的时候,齐王都会有惊人的举措,好似向全天下昭示,她的疯症其实还没好。谁会在天子大寿的时候送上两套衣袍啊?宫中难道缺那么点布料吗?
高望之心中也在窃笑,他还以为高素之能给他带来莫大的压力,没想到高素之自己选择当个笑话。他故作忧郁地凝视着高素之,长叹一声:“阿兄啊——”他欲言又止,可又不知说什么好,索性一偏头,不再看高素之。
高慕之没像高望之那么做作,他毫不客气地笑出声来,调侃道:“我听说阿兄在乐善学宫招了些乡野妇人,难道就是请她们来纺织吗?这将少府置于何地呢?圣人的衣物哪能假以乡野妇人手?!”
面对朝臣和两个弟弟的嘲弄,高素之镇定自若,仍旧让人将两套衣袍抱了出来。
上首的泰始帝脸色也不大好,他也嫌丢脸。就算拿不出土豆、印刷术那些好点子,也不该是两套衣袍。他是天子,他的生辰难道天意没有厚赐?难道就没有梦兆?是没有,还是他这好儿子不愿意去做?
当了二十年的皇帝,泰始帝的身上自然也有威仪。可高素之并不怕泰始帝变脸,她不慌不忙道:“这衣袍非丝非麻非葛。”
“哦?”泰始帝的眉头舒展了几分。
一道带着讥讽的笑声传出:“再怎么样都是衣衫啊,齐王总不会认为宫中缺这两套吧?”
高素之扭头看,发现说话的人是郑国公之子郑瑛,虽然罢了官职,可毕竟有爵位在身,父子两人都是驸马,当然也有机会来参与宫宴。高素之可不给谁面子,嘲弄道:“衣衫怎么了?难道郑驸马不穿?”
郑瑛脸色一僵。
兰陵公主拧眉,面色凝肃。她不满地瞪了郑瑛一眼,心中很是难堪,齐王什么德行他难道不知吗?难道还能给谁脸面?
怼完郑瑛后,高素之又转向泰始帝,从容不迫说:“此衣由木棉或者说白叠子制成,能御寒。”
“白叠子?”勋贵中一道异样的声音传出,那人家中恰好种了几株白叠子,小心地伺候着,只当观赏的花。他揉了揉眼,怎么都想不到那云团似的白叠子是如何变成衣裳的。
高素之没理会那道惊呼声,对着泰始帝侃侃谔谔地说棉衣的好处。其实能御寒三个字,就足以让泰始帝动容了。权贵们家中有毛裘,可在寒冬腊月里仍旧觉得寒风刺骨。那寻常百姓家呢?就算不住地添衣也难以抵御天寒地冻啊。还有陇右道驻边的将士,如能得到御寒之衣袍,军中便不易因生存险境生出哗变。
泰始帝骤然起身,高声道:“呈上来!”
“这衣袍瞧着也不厚啊,真的有那般功效?”听了高素之的话,朝臣们将信将疑。谁知道齐王是不是突然发疯?
如果没有印刷术、土豆种之事铺垫,泰始帝也会以为高素之在发疯,顶多皱皱眉头呵斥两句,再将那不值一钱的衣袍一抛,压根不会送去一个眼神。可现在,他认为又是神仙来指引齐王,来成就他的千秋功业。他接过衣袍便匆匆离席。
御寒效果是否真如高素之所言,试一试便知晓了。
泰始帝一离席,宴上的议论声便大起来些。
高望之幽幽地盯着高素之:“阿兄说得都是真的?”
“我看是得了失心疯。”不远处的崔闳冷笑一声,齐王丢脸,会连带着中宫乃至崔家都失面子。不会是信了崔阊那天花乱坠的夸夸之谈吗?到时候是假的,崔家被他们连累了怎么办?
高素之睨着崔闳,哂笑道:“舅父熟读圣贤书,不知何为‘三缄其口’吗?”
“你——”崔闳气得不行,同样是亲王,高望之在他的跟前就尽显晚辈的谦恭。他抬起头看仍旧在席中的皇后,却见她将高神嘉招到身边,不知道说些什么。母女两言笑晏晏,丝毫不在意此间的风波。
高素之刺完崔闳就低头,很殷切地替王映霜剥水果。
“大王。”王映霜面色微红,这大庭广众下,盯着她们的人多着呢。尤其是一生规矩的王珩,连胡须都抖起来了。她那可怜的老父亲,可经不起这样的刺激。
“管他们作甚。”高素之我行我素,笑吟吟地凝着王映霜,问,“不吃吗?”
王映霜:“……”这要是拒绝了,会让齐王府没脸。唉,也就被看几眼,算了,没规矩就没规矩吧,反正规矩也不是为她设的。
泰始帝这一离席约莫两刻钟,再回来的时候,身上的衣袍已经换了,正穿着那套棉衣。他没理会群臣的视线,朝着高素之急切地问:“白叠子能够大面积种植?在哪里种植合适?如何织成布?如何制作成衣?”
一连串的话语落下,泰始帝抚了抚额,摆手道:“罢了,明日朝会再商议。”
能提出“商议”两字,说明齐王那番剖白不是失心之语,群臣心思顿时浮动起来,看向高素之的视线变得复杂起来。难不成真的是仙人转世?
又有新功劳在身的高素之其实不大高兴:“……”
她不想大早上起来去参加朝会啊!还不如熬个大夜呢,反正宰臣们都在。
夜静更阑。
静谧的坊市中,金吾卫值守着,查验一辆辆从宫中出来的马车后放行。
宫中不会留客,高素之、王映霜在回家之列。
“没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会了。”高素之掩着唇打了个呵欠,还在抱怨明天“上早班”的事。
“以后还有呢”被王映霜收了回去,她安抚高素之,说,“也就一天而已。”
高素之轻哼了两声,握住王映霜的手,又问:“你瞧出什么了吗?”
淡淡的熏香气息扑鼻而来,王映霜情不自禁地朝着高素之靠了靠,凑在她耳边说:“圣人似乎变了。”
高素之掀了掀眼皮子,直勾勾地望着王映霜,等待着她的下文。
王映霜继续小声说:“过去圣人重视文治武功,而今日,圣人展现出来的态度,说明他对祥瑞的兴致大于那部地理志。”
“这说明圣人开始老了,会变得更危险。”
高素之面色微凝,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当一个人开始自满后,就会变得偏执,更想握住手中的权势。
泰始帝是她的敌人。
第57章
无情最是天家。
高素之稍微调整了自己的认知,将泰始帝的可利用价值向下调,并在心中画上了一条警戒线。自然而然地接班最是好,但要是真到了刀兵相向的那日,她也不会因所谓的孝而有所迟疑。王映霜的这番话,更是坚定了她不将火。药送给军器监的心。
翌日要上早朝,没了与王映霜促膝长谈的时间,高素之跟着王映霜到蒹葭园中,早早地歇下了。
王映霜瞪了她一眼,对她这行径有些无奈,可看着她面上的倦色,一些话到底压在心中。
等到了第二天,天光还没现,高素之便被软语低呼给惊醒了,她睁着一双惺忪的眼睛,连连地打呵欠,显然是困乏至极。王映霜催促高素之起身,亲自替她穿上官袍,等见高素之的仪态无可挑剔,才满意地在她肩膀上拍了拍,说:“大王记得谨言慎行。”
高素之哼了一声,离开蒹葭园的时候还回头看王映霜是否立在门边。
王映霜朝着高素之摆了摆手,转身折回屋中。
高素之莫名其妙地叹了一口气。
冷峭的寒风从衣领灌入,她打了个哆嗦,残余的困乏和惆怅立马烟消云散了。
常朝是在太极宫两仪殿举行的,朝臣们商议的事情不多,大多是一些礼仪性的。等到常朝结束了,宰臣们以及泰始帝的心腹臣子们才前往内宫的甘露殿中商议朝政,高素之自然也在其中。
高素之没在朝会上看到高望之、高慕之的身影,仔细一琢磨,这两怕是还在崇文馆里读书,偶尔才来听朝。总之都要早起,也不知道是谁更可怜。高素之神思浮动着,等听泰始帝提到“木棉”一事,才抬起头来。
“这木棉能否大范围种植?如何种植?能在何处种植?”泰始帝连声问道,他的龙袍内着了所谓的棉衣,的确比其它布料织起来的暖和。
司农卿裴隐对木棉一概不知,倒是零星种植白叠子的王公大臣们能嘟囔几句,说甚么在关中不怎么好种活。他们回去后,想起高素之的那番话,仍旧觉得匪夷所思,甚至暗想,不会是圣人为了配合齐王才那么说的吧?一双双眼睛转向高素之,明里暗里地打量。
高素之深吸一口气,朝着泰始帝一叉手,说:“春种秋收,陇右、江南都可种植,只要有种子,便能大面积种植。”
关中要种植也不是不可以,只要有井水、河水灌溉,棉花都能茁壮成长。但到了纺织的时候,对天气就有要求了。纺织高质量的棉线需要湿润的天气,这是她那个世界老祖宗们总结出来的经验。棉花发展,迟早要向江淮集中的。
她没提详细的种植方法,泰始帝摆明了也不感兴趣,他只需要一个结果。
虽然说陇右与江南都可种植,但陇右那边的局势并不安稳,那边各国人交错,管理上有很大的困难。要想推行棉花种植,最好还是从江南道、淮安道着手。
泰始帝听了高素之的话略有些失望,他当然希望在关中进行种植。舒了一口气,他又与宰臣们商议棉花种植的事情。这类作物属于新找到的物种,不可能让百姓们废弃农桑改种棉花,还得由官府来带这个头。
高素之听着朝臣们商议的棉花管理事没插嘴,她垂着眼睫,只在泰始帝询问的时候说上一两句。棉花种植后,怎么样将它织成棉布,让它从“花”变成可利用之物,也是关键。而这一过程,不论如何都绕不过齐王府的。只是从种植到收成,怎么说也得百日,故而机器的事情能够暂缓。
长江中下流区域皆可做试验田,在扬州、常州、杭州等议论声中,泰始帝最终确定在苏州先试行棉花种植。高素之手中的棉花种子只需要留下一些由司农寺在长安试行,余下的都送到苏州去。
高素之一挑眉,称了一声“喏”。
对泰始帝这样的选择也没太意外,苏州首冠江淮,而且苏州刺史目前算是泰始帝的自己人,名窦世显。
窦家曾经是勋贵中的显赫者,在前朝时便与王公贵戚联姻,也是泰始帝的母族。不过权高震主,在窦太后去世后,泰始帝便以雷霆手段收拾了舅氏,转而提拔妻族外戚。整个窦家被流放的流放、除爵的除爵,只剩下窦世显这么个近亲在。
窦世显小心谨慎,到了后期朝政一团乱后,他才为了从地方迁转回长安,转换阵营投到高望之手底下。但要说有什么力量,也没有,毕竟窦家破败后,子孙门人凋零,远在外州迁转的窦世显,根本没什么能量。
原剧情里高望之也得了棉花,不过那已经是后期了。至少在泰始帝还没身体败坏的泰始二十年,窦世显是没有接触功劳的机会。如果这次棉花种植得好,他是有机会被调回京城的,他岂能不把握?这么一来,他投向高望之的概率就变小了。
在议论完棉花种植后,宰臣们又开始提及其它事情。高素之一声不吭地听着,直到散朝后才若有所思地看向或是眼熟或是陌生的宰臣们。
宰臣要在政事堂中当值,高素之呢,心中想着回去,可脚步一拐,索性去了内宫拜见皇后。
正值晌午,高神嘉也在皇后宫中用午时,高素之去凑了个热闹,询问昨夜发生的事情。
剧情里元贵妃有小动作,试图靠着熏香来催动她体内的毒素,但中途似乎被打断了,而能做到这点的,恐怕只有掌控中宫的皇后。
“贵妃是前朝宗室,家中有不少的异物。”崔元元在听到高素之问询后,哂笑一声说,“昨夜的人已经被拿下了。宫里的事情,你不用忧心。”
“是元贵妃身侧宫人吗?”高素之好奇地问。
崔元元摇头说:“不是。”元贵妃哪能用自己身边的女史?想了想,崔元元又说,“是小元氏殿里头的。”
高素之眼神微微一凝,在宫中其实有两位前朝元氏宗室出身的人,年龄稍大点的是元贵妃,也就是陈国公元尚同之女。而小元氏呢,则是宋国公元尚玄的次女,其长女是慕容绍之妻,也便是慕容观的母亲。两位都是前朝宗室,可要论号召力以及清贵,宋国公元尚玄更胜一筹。是神武帝的眼中钉。不过他也识趣,辞了官职,不涉朝政,居家向道,从来不问世事。
小元氏并无子女,她跟元贵妃的关系也不算好,可在世家、勋贵对立的局势中,她自然而然地靠向了元贵妃。
如果她只是寻常的后妃,高素之也没那么在意。可她长姐是慕容观之母,长姐早逝,而她又无子女在膝下,便将感情投诸在慕容观的身上,而慕容观也将姨母当作母亲般敬重。
“阿娘打算如何处置?”高素之问。
崔元元眼皮子一掀,她微笑着看向高素之:“我知道你有意拉拢慕容家,安心吧。”她虽是河东高门出身,可一直被局势裹挟着,就她本身而言,没什么门户之见,用能用之人,哪管是什么出身?她暗暗庆幸,那些高门之人不曾影响到高素之,要不然狭隘之见,迟早将人毁了。
用完午膳后,高素之也没走,留在皇后宫中与高神嘉玩了一会儿棋,又检查她的功课。
崔元元坐在一边看着姐妹和睦,呷了一口茶,内心深处对元贵妃的恼怒也多,如果不是她暗中害素之,是不是早就能看到这和乐融融的一幕。
黄昏降临的时候,高慕之来皇后宫中请安。
儿女们齐聚一堂,崔皇后内心自然是欢心。高望之要表示自己身为弟弟的谦恭,高素之也跟他装了起来,直到坐上回王府的马车,她才轻呵一声,揉了揉发僵的面颊。
在车上。
高素之照例打开商城刷新,她没报什么期待,想着如果一直重复,就只能退而求其次先用掉一部分积攒的能量值了,哪想到跃入眼帘的东西让她惊喜。
“种子图鉴?是大礼包?”高素之一边问003,一边点开看交易条件。
“是啊。”003声音美滋滋的,一副邀功的神态,这段时间它不怎么活跃,就是去捣鼓“礼包”了。它说,“你要批量换种子,那也得用批量的东西来换。你看这个,在未来世植物消亡了,你要用图鉴收集未来世没有的东西。”
“未来世都没有植物了,哪来种子给我换?”高素之冷哼一声,找到003话语中的破绽。
“这是系统下发的奖励,不是直接跟未来世的交易。”003解释说。
高素之眉头微微一蹙,她能够通过系统商城点到图鉴,里头的植物都是暗的,种类千千万万。可在她一眨眼的功夫,图鉴上便亮起一块。高素之疑惑地问:“怎么回事?”
003啊了一声,低声说:“这个任务层次比较高,是很多位面共享的,也就是说图鉴绑定人不止一个。”要不是这样,以它的力量也弄不到这大礼包啊。
高素之:“……”她果然不能高估003的力量。
查看了交换的规矩,高素之依照003的指示领取了虚拟图鉴,顿时,眼前出现一块新的面板。跟先前的任务相比,其实没多大变化,也就是出现图鉴这么个“中间人”而已,她需要采集各种各样、尚未被点亮的植物,当然,这一过程还得王映霜去触碰。好在图鉴只是扫描,并不会凭空表演个消失术。
要扫描图鉴上的东西,意味着她不能继续“宅”了。
四处走动倒也无妨,只是天寒地冻的冬日,让她这么个脆皮到处搜寻草木,是不是不人道了点?
“003,我看你也可以在其中努力,什么时候刷点青霉素出来?”高素之开口。这个时代的医疗仍旧跟巫结合在一起,药与毒难分难解。
高素之在这方面是一窍不通,能做的只有建立惠民药局,在医药上给平民们便利。至于药学生——乐善学宫也有这么一门,可毕竟不能跟官府抢人,招来的都是民间的大夫,稀稀落落的,看着很没有前途。
003一声不吭。
高素之笑了笑,没再鞭打金手指。
船到桥头自然直,她揉了揉脸,让乐观的情绪驱散心间笼罩着的那点阴霾。
长安的冬日,吹拂的风冷嗦嗦的,大雪如鹅毛,纷纷扬扬地落。
高满的人收集回来的棉花,紧赶慢赶,纺织出来的衣物也只有数百套。宫里送些,高素之以及高满自己留用,余下的御寒衣裳便不多了。
乐善学宫中并未闭塞,加上高素之在泰始帝生辰日露的那一手,便有达官贵人打听到了消息,想要花大价钱买一套棉布织成的衣裳。就连王珩,也厚着脸皮跟王映霜打听消息。连慕容绍都有棉衣了,他这齐王的老丈人却一点好处都没得到。
王映霜:“……”王家来府上的家奴就差指着她说不孝顺了。
“要不送两套吧。”高素之扶额,也是她疏忽了。
“不用。”王映霜淡定道,“府上不缺御寒的裘衣。”
大概是看着别人有了棉衣,正眼热着呢。
“这雪不知道还要下几日。”王映霜轻声叹气。
高素之的眉头也凝结着,地方上的奏疏如雪片飞入宫中,朝廷已经着使臣去赈灾了。
长安附近的县受灾后,有流民朝着长安来。他们听说了悲田坊的事情,一个个到了乐善尼寺寻找落脚处,一时间悲田坊那边的人也是激增,甚至还有人闯入学宫,引起一番骚乱。
“悲田坊那边……”高素之的思绪转动,沉吟片刻后,“流民们大多手脚健全的,不能一直养着他们。我的打算是请他们去城外做工呢,有的人竟然还不愿意。”
齐王府是有钱养这波流民,但她没有理由这么做。
可能她的义举都要被御史弹劾,被泰始帝忌惮,说她大肆蓄养部曲,心怀不轨呢。
再者,那些好吃懒做的,她有什么义务养他们吗?
王映霜哂笑一声,说:“未必都是流民。”
悲田坊的事情众人看在眼里,趁着流民入长安的时候,在悲田坊制造一些骚动,影响齐王的名声,何乐而不为呢?
王映霜说:“大王先静观。”
高素之“嗯”了一声,想到那些坏情况,心中仍旧有些不是滋味。
果然,没几天,悲田坊那边就闹出事情来了。
一些无赖打滚撒泼,有说高素之给流民吃的都是毒。物,也有说高素之假仁假义,说是容纳天下无依之人,却不许他们进入学宫……总之,闹得沸沸扬扬的。
高素之无言。
那些被“流民”当作毒物的东西,是土豆以及番薯。土豆是她自个儿在王府中的,番薯呢,是不久前得到的。
她拿到图鉴,正值系统任务下放之初,王府中的花花草草可录入。她顶着“可能在王映霜心中地位一落千丈”“再度被当个神经病”的压力,请王映霜帮忙录入植物,好不容易才换来了红薯。大部分送到司农寺让裴隐那边研究明年下种的事情,而小部分留下来,用来混在粟米、稻米里煮粥,供养流民。
真是一帮不识好歹的家伙。
还好事情没有发展到极坏的地步,得了悲田坊恩惠的真正流民站了出来,大声叱骂那些好吃懒做的货色。
这做工换食物还不愿意,难不成逃难到了长安就能当少爷吗?
那帮家伙本就没有跟齐王府硬碰硬的实力,当即灰溜溜地跑了,可事情还不算完,对此事的议论渐起,主要集中在对乐善学宫的攻讦上。
过去不是说乐善学宫创学堂,跟无力营生的人一个机会吗?可是有的人连学宫都进不去呢。
齐王不是要做慈善吗?怎么连接济流民都不愿意?
高素之听着那些站着说话不腰疼的着实无语,把这些人发配到乐山去直接往石墩上一坐,都省了雕刻佛像的大钱呢。
“流言总是没来由的,哪天就算踩死了一只蚂蚁也会被人攻击。”高素之托着腮唉声叹气,“只要觉得一个存在不合适,那做什么都是错的。”
“大王准备怎么做呢?”王映霜凝视着高素之。
高素之思考了一会儿,说:“如果是高慕之他会勃然大怒,如果是高望之他会忍气吞声、礼贤下士,如果是我——”
她抬起头,认真说:“我会发癫。”
谁让她以前是个疯子嘛。
“城南以工部的名义招工;乐善学宫入学、卒业都实行考核;至于那些流言……”
在王映霜停顿的时候,高素之接话说:“我出万钱卖粮行善,命家仆提个篓子往士议声最多的地方走,谁开口就请谁慷慨解囊!”
这法子是很有效的,一些被暗中鼓动的士人说起齐王头头是道,让他们自个儿捐赠立马就囊中羞涩了。
高素之把这任务给了崔阊,他认识的人多,三教九流的,出没各个场所。
一听到有人在那议论齐王小气,立马窜出去请他们也慷慨地舍钱行善。
被逮着的士人很是尴尬,面色窘迫。来京等着省试,与士人结交,带来的资费花的差不多了,哪还有余钱?支支吾吾半天,才说:“我等如何能与齐王比?行善之事当力所能及之人去做。”
那人啐了一口,说:“说大话果然最不费力。”他拔高声音道,“我家大王愿意捐赠万钱,足下说的行有余力之人一定是诸王和宰相吧?某明白了,立马便去他们门前乞钱!”
士人被逼到一角,能说自己不是那个意思吗?在被齐王府的门客瞪视着,他的身体如同筛糠般颤抖,不停地后退。良久,才翕动那可怜的唇,结结巴巴说:“齐、齐王高义。”
“高义之人岂只我家大王呢?”门客爽朗一笑,又说,“某学识粗浅,不能为文,不如诸君笔下能倾倒江海。如此善事,得多多宣扬,让更多人效仿不是?”
士人只得点头称是。
高素之不在意钱,但其他人在意啊。
尤其是砸给流民,都听不到一声叮当响。
对于那些自矜身份的人来说,高素之的举措未免无赖了,可足够有效。
先前乐善学宫的事情已经吃过一次亏,可有的人就是不吃教训,硬要栽到第二次。
齐王、平阳公主、襄阳公主都一掷千金了,他们尤其是被点名的宰相也得博这个乐善好施的名。
钱呢,是齐王府派出去的人家家户户讨要的,对那些顾左言他、有千万不舍的朝臣,高素之也有办法。她让去取钱的人到了门口,感激而又大声地说:“这钱是我们大王暂借的,打个欠条,以后会还。”
那些朝臣呕得要死,什么借?谁会让齐王还钱啊?掏了钱还得到处跟人解释,没有借钱这回事。
钱都到了高素之的手中,不过她没自己用,上表一陈诉,将钱粮账陈在泰始帝的跟前,说是各地都下大雪,这些钱粮用来减轻户部的负担。
泰始帝正烦着没钱用呢,见状顿时龙颜大悦,打发户部尚书去处理赈灾事,又从内库拨了不少宝物赐给高素之。才献白狼祥瑞没多久,就出了雪灾的事情,仿佛上天的警示。他既惶惑又恼怒,祭拜天地祖宗的同时,竭尽全力地去赈灾,甚至减省宫中吃穿用度来做示范。可他的臣子们呢?还不是照样五花马千金裘,不受半点损害。
当天子的时候需要威仪,有的事情不能做,这会儿就得一个不要脸皮的人替他出头。齐王的“疯”实在是恰到好处了。
崔家。
崔闳对着擅作主张的崔药师连连呵斥,态度很是不满。
昨天齐王又退了十来个崔家家奴回来,其中有几个是生面孔。崔闳一问才知道,是混入流民中的奴仆。
“她毕竟是齐王,只是近段时间安分了,明着招惹有什么好处?”
“你招惹就算了,还被齐王拿住把柄,现在人都送到崔家来了,你说该怎么办?”
看着缩着脖子的崔药师,崔闳的脸色掠过一抹失望,他阴沉的视线在崔药师身上游动,良久后才说:“齐王又献了良种,司农寺正在钻研。”在经历过土豆一事丢了大脸后,崔闳对良种也深信不疑了。吐出一抹浊气,他道,“与其想着对付齐王,倒不如想主意让魏王笼络陛下欢心。”
“地理志被陛下束之高阁了,陛下雄心渐歇,文学之路不如以前通坦了,这点你们都没有看明白吗?”
“要么像齐王那样搜寻良种,能轻而易举奠定圣人的千秋功业,要么就另辟新径!”
“阿耶是说——”崔药师眼皮子一颤。
崔闳没说话,摆了摆手让他下去了。
第58章
混入流民中的人有崔家来的,一开始只是高望之想要搞事,可动静一起,慢慢的,就有新的人加入其中浑水摸鱼。闹事的人吵嚷结束就想跑走?门都没有。齐王府的人一直盯着呢,逮着的全部都扭送到京兆府,个别几个呢,很贴心地送回了崔家,卖这个“舅父”一点面子。
王家。
王珩听了近来的闹剧,眉峰紧锁着,始终难以舒展开。
“阿耶要是真想要棉衣,那就跟阿姐直说吧。”王涧觑了又觑,最后没忍住跟王珩开口。他这老父亲要脸面,没了王泓来打头,就更说不了了。
“你懂什么?!”王珩朝着王涧斥责一声。齐王府上剩下的棉衣没卖也没送人,而是都捐赠给了悲田坊,他难不成还要跟那些落魄贫苦的人抢吗?他愁的是朝中针对棉花、棉衣的热议。在各县遭遇雪灾后,朝臣们一直在说棉花的效用,俨然对其十分看重。至于其中多少为了是怜惜百姓,又有多少是为了私利,就很难说了。
大雪压枝,冰风如刀。
饥乌相啄,疮声悲鸣。
这天寒地冻的时节里,朝堂上臣子们争执的热火朝天的,仿佛没被酷寒的风冻结那股参与朝事的热情。
连续几天鼓吹棉花的好处,朝臣们已经将它推到一个神的不能再神的位置了,好似明年的冬日也都得靠它们来度过,要不然就会天崩地裂。在棉花的重要性提升后,一个苏州刺史俨然不足以主持棉花种植的事情了,朝中势必要派出使者前往苏州,督促棉花种植。
棉花开春就要种植,从长安到苏州有段时间,这意味着可能过了年后就得出发下江南了。使者到底是谁,得在这些天议论出结果。
那些权势滔天的京官可不想前往地方,棉花种植到收成有段时间,远离长安后局势瞬息万变,万一被甩在后头就不妙了。最重要的是,他们没什么经验,要是种植过程出现点问题,算谁的错?能说齐王给的种子不行吗?
在气氛逐渐凝滞的时候,崔闳抱着笏板上奏了,他飞快地瞥了泰始帝一眼,恭声道:“臣以为,以齐王为使最合适。”
棉花是齐王拿出来的,那些织造的机器也是乐善学宫以及工部的人在钻研,棉花一事与齐王息息相关,她又得到上苍的眷顾,岂不是天注定的人选?
崔闳面色凛然,眼神清正,仿佛一切都是出于大义。
泰始帝没说话,手指搭在龙椅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动。
王珩瞥了崔闳一眼,心中暗自冷笑,哪会不知道崔闳的意图?在诸王争储的时候将齐王打发出京,不就是想要将她边缘化吗?他抬头朗声道:“齐王体弱,如何能禁得住舟车劳顿?”
宇文神阔、裴隐都不大想齐王出京,立马高声附和王珩的话语。让一个病歪歪的齐王下江南督促棉花种植,这不是让她送死吗?万一齐王在路上出事,算谁的?
泰始帝掀了掀眼皮子,看了眼崔闳。
崔闳神情不变,从容道:“齐王得天眷顾,岂会病于途中?棉花是天人所授,岂不是假借齐王之手,将其播撒到我大齐境内吗?此事天降齐王之大任!”先前关于齐王的神异事情,被崔闳拿出来当借口,使得拿齐王说事的王珩一噎,半晌无言。
“齐王有梦兆,若不在京,又梦神物该如何?”御史道。
“齐王之梦皆因圣人而生,盖上苍见圣人勤于政事,不忍施加重担,故而借圣人之长嫡而显神迹。若齐王不在圣人身侧,梦从何来?”崔闳又道,这话说得毒了。齐王过去宣扬的梦迹都拿天子圣明来说事,将自己当作一道沟通的桥梁。崔闳没办法打破那股那玄之又玄的、经过各种好物确定的神圣,只得想方设法利用它。
泰始帝闻言眉头动了动,瞥了崔闳一眼,似是很认可他的话。
“亲王为使臣,此前未有旧例。”一位御史道。亲王虽有诸多官职在身,可大多是遥领,就算回到封地中,也只是挂个头衔,无法真正决断地方事务,只能稍作影响。齐王的封地在齐地,又该以什么名目去江淮?
“难道自古未有的事情,如今就不能有吗?君何故泥古不化?”陈国公元尚同高声道。齐王出京,对魏王、晋王都有好处,而且这事儿是齐王之舅氏提出来的,元尚同当然想要推一把。
元尚同在朝中是勋贵旧戚的领头人,他一开口,支持高慕之的勋贵立马随声附和,不吝言辞地吹捧齐王,目的只有一个——将齐王驱逐出京。至于世家那边,崔闳与王珩意见相左,俨然分裂成两大派,唇枪舌剑的,丝毫不愿退步。
直到朝会结束后,泰始帝都没有表态。
他只是命人给齐王府送了道口讯,想看看高素之自己的态度如何。
齐王府中。
朝臣想要她出使的消息从天而降,砸得高素之头晕目眩的。
她其实不是很排斥在各州府走动,只是她的身份地位决定了离京就是一件危险的事情。光是提起,她眼前便出现了刀光剑影和濛濛的血光。如果高望之想要暗杀她,这个时候最容易得手。
“人一远走,树立的声名就很容易被忘掉。”“健忘”也是人的本性之一,整日里来来去去那么多事情,能牢牢记在心上的,都是关乎自身的大小事,哪里会把远在天边的王公贵人将神一般供奉。
“乐善学宫才起步,如果我们要离京,会不会落于旁人之手?”
“我出京后,要是宫中发生大事——”高素之说了一半,将话语截住,泰始帝还没生病,宫变发生的可能性微乎其微。她叹了一口气,将棉花带出来,反倒替她自己招惹了麻烦。
她有重重的顾虑,可对着泰始帝不能表露出来,面对着威严的君父,她只有一种回复,那就是愿意为泰始帝肝脑涂地,百死不辞。
“到底如何,得看陛下那边的态度。”王映霜也跟着叹气,她私心里是想留在长安的,在事业正当行进中的时候离开,那怎么看都不是好事情。
“晋王以及魏王那边的人这会儿都会联起手来吧?如果他们联合相逼,就算是圣人也得让步。”高素之叹气说。她将“金手指”用神异事掩饰,而现在她的神异被人当作利器了,果真是福祸相依。
“大王想去苏州吗?”王映霜沉吟片刻后,轻声问道。
“想自是想,只是这时机不大合适。”高素之愁眉苦脸的,她不是自由人,如果她心想的事情做成了,那更加难以四处游走。心尖浮起一丝丝矛盾来,到了唇边又化作一道轻轻的叹息。
王映霜也没有办法,因为能替高素之说话的人,都已经说了。她们现在能做的,就是耐心等待着宫中的结果。“受制于人的感觉不大妙。”王映霜垂着眼睫,轻轻地说。
高素之看了她一眼,嗯一声后,又说:“得将乐善学宫的事情安排好。”崔阊、崔闼在那边帮忙,只是他们的身份地位难以镇住旁人。如果真的不幸离京,那谁能接手呢?高神嘉?高满?或者说是皇后?
宫中。
泰始帝和崔皇后也在议论齐王出京的事情。
崔皇后听得心惊,当知晓是崔闳的主意时,对这个兄长更是怨得不行。她和王珩一样,拿病弱的事情搪塞,哪知泰始帝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哂笑一声说:“大郎不是得天眷顾吗?”
印刷术、红薯、土豆再到棉花……哪个不是神物?他近段时间在想,他才是天子,他怎么没有梦兆?难道在天的眼中,他还不如小儿吗?
崔皇后闻言更是脊背发凉,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她还想再说几句,泰始帝却是将话锋一转,说:“我少年时跟着先帝南征北战,而大郎他们则是长于深宫之中,不识州府风土人情。或许出去历练历练也是好事。”
到了这份上,崔皇后除了说“好”,就没有其它话要说了。
当皇帝的就是这么现实,称赞连连的时候是一副嘴脸,等到心中疑窦丛生,要变卦的时候又是另一副嘴脸。
推广棉花事呢,没有结果,奏疏是不断地往宫中飞。政事堂的宰相们,王珩、宇文神阔是不同意齐王离京的,吏部尚书保持中立,始终不言不语。而元尚同则是连同崔闳、兵部尚书卢匡君等人联名上书,建议以齐王为使者前往江南。
魏王、晋王呢,其实巴不得齐王离开长安,在这一档口,他们又假惺惺地上书表态,愿意为君王分忧,想要前往江南推广棉花,摆明了是要把齐王架在火上烤。
这时候虽然只差泰始帝一点头,可也差不多能说尘埃落定了。
高素之被那股看不见的力量裹挟着,上书自请为使者,前往苏州为棉花种植贡献自己的力量。
一直压着消息的泰始帝批了句“可”,便给高素之封了一连串的头衔,总管江南、淮安两道。
高素之只能领旨。
她要下江南,要将王映霜一并带去,以此为由去了趟王家拜访王珩这个岳丈。
此刻的王珩再看齐王,早不将她当作疯人看待了。他现在很庆幸将毛躁的王泓送出长安。
齐王立下的大功绩,加上嫡长子之名,足以成为储君,也是圣人没有立储的打算。
“那些人能出主意请大王出京,其实就看重一点,大王并非是储君。”在无人处,王珩说得很直白。
如果齐王成为太子,谁敢让一国之本前往苏州督促棉花种植事?
“苏州长史张文宣,出身清河张氏,是我父亲的门生,与我亦是好友。我有书信一封,请大王代为转交。”王珩又道。
高素之挑了挑眉,哪有什么书信不能寄送得要她亲自转交的?王珩是要给她介绍人脉呢。强龙压不过地头蛇,王珩的好意,高素之自然要领受了,连连称谢,对王珩的态度,又恭敬几分。
以齐王为使的事情定下,朝中似乎无大事可议论了。
大雪连下了几日后,终于停了下来,关中受灾各地传回消息,一切都往好处发展,心中愁闷的泰始帝,总算是开了颜。整个朝堂,都极为欢喜地迎接即将到来的新年。
可高素之没那么清闲。
临近年关,祭祀之类的事情多了起来。高素之不仅要去参加,有时候还以长嫡的身份,代替泰始帝去祭祀一些无关紧要的地方。虽然事情是小,但其背后的意义让人百般琢磨。难不成圣人是想立嗣了吗?圣人看重的是齐王?不管怎么说,在泰始帝这些举措下,依附齐王的朝臣多了起来。不至于高素之离京后,朝中一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这莫大的殊荣也是累人。
高素之倒头栽在榻上,是一点都不想动弹。
她只稍稍地偏头,直勾勾地看着盈盈的烛火下背灯而立的王映霜。
“大王怎么了?”王映霜柔声地问,她快步走向榻边,居高临下地俯视着高素之,唇角噙着柔和的笑。
“你当真想跟我一道去苏州吗?”高素之眨着眼问。不管是为了自己的那点私心还是为了能量值,她都希望王映霜跟着去的。但是内心又有一道声音响起,让她不要去做强迫人的事情。
“大王问了许多次了。”王映霜轻叹一口气,她在榻边坐了下来,任由高素之翻转身体并将一只手搭在她的腿上。
“难不成大王准备将我一个人丢在王府中?”见高素之不说话,王映霜又问。
高素之摇了摇头,很诚恳说:“我不想。”她思索了一会儿,说,“你从小长在长安,岂不是背井离乡了?”
“难道大王不是吗?”王映霜反问,她的眼中并没有离家的愁绪,她笑吟吟道,“昔年兄长离家游学,我很是艳羡。如今能得到一个亲眼看天地广大的机会,为何要错过呢?”如果抛开那些错综复杂的利益,下江南本身是件让她高兴的事。
“哦,我是。”高素之慢吞吞地说,她哪有什么归属感?上辈子没有家,穿到书中呢,也很难生出对故乡的眷恋。
一番话下来,两个人都沉默了,屋中很是宁静,只有很轻浅的呼吸声悠悠荡来。
高素之坐了起来,她撑着王映霜的腿,掌中稍微用了点力。
原本轻轻地搭着能够忽视那点触感,可随着高素之的动作呢,王映霜的心湖也荡漾了起来。她垂着眼帘,忙伸手去扶高素之,手勾住她的肩膀,两人距离极近,投在窗纱上的人影交叠着,有种莫名的暧昧缠绵。
“二娘。”高素之扭头看王映霜,近在咫尺的吐息让她心中、面颊都开始发热,眼神也逐渐变得迷离起来。
“嗯?”王映霜轻哼了一声,她转动着脖颈,与高素之的距离不过寸余。
“没事。”高素之不想在王映霜心中落下个轻薄的印象,急忙刹住那浮想联翩的杂念。她挺直脊背,而王映霜也适时地松开了她,身躯稍稍往后一仰。
可思绪仍在震颤着,眼前一幕幕仿佛浮光掠影,兴起而又破碎,很难找到一个可以聚焦的点。王映霜抬起手抚了抚自己的唇。她的眼神光像是横江的秋雾,有种如月色般的迷蒙与撩人。片刻后,她从恍惚迷离中清醒过来,原本平稳缓和的心跳骤然如鼓点咚咚擂动起来,面色瞬间笼上薄红。
她倏然间起身,想要离开小榻。
可高素之的动作更快,一改跪坐的姿势,朝着王映霜探出手,揪住她的袖子,不轻不重的唉了一声。
“做什么?”王映霜故作平静,可那一直染上耳垂的红晕出卖了她。
高素之凝视着她傻愣愣地笑着,好一会儿,才问:“你要去哪里?”
王映霜没回答,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
她努力地平静自己的心绪,可陡然间发现一切都是徒劳的,她索性放弃了,任由心脏怦然而动。
“大王要做什么?”她反问。
“不做什么呢。”高素之的声音很轻,勾起的尾调像是飞扬的花叶。她的胸腔中萦绕着一股饱胀的情绪,她凝视着王映霜,被填满的心里,有数不清的轻快和欣喜。那股油然而生的喜意渲染了她的眉眼,让她整个人都萦绕着一种活泼的生机,像是要腾飞起来。
高素之没有松开手。
虽然无声,可王映霜也会意,她慢慢地又坐了回去,试图在高素之灼人的视线中平复自己的呼吸。
“明天吃什么呢?”高素之问。庖厨那边会解决的,这纯粹是一句废话,但高素之就想跟王映霜聊天,什么都好,只要能你一言我一语,一切就有了意义。
“大王想吃什么?”王映霜向来擅长回抛问题,她的目光与高素之澄澈的视线交错刹那,又仓皇地转走,她说,“反正大王别指望我洗手作羹汤。”
“我哪有这个意思。”高素之大感冤枉,她是那种等着娘子伺候的人吗?
“好,你没有。”王映霜说,她的心跳没再咚咚作响了,可还似吊在那儿,悠悠的荡动。
真是受不了。王映霜在心中骂了自己一句。
瞥了高素之好几眼,她梦呓似的低吟一声,说:“大王把头发放下。”
“啊?”高素之一呆,不太明白王映霜的意思,可也依言去做了,将束发的簪子取了下来,任由长发如瀑流般倾泻在背后。
王映霜盯着高素之看,双目一瞬不移,甚至抬起手去抚摸高素之的长发,比过去要出格大胆多了。王映霜也不是没有替高素之打理过长发,可心境毕竟有所不同。梳头的时候谁会想着轻抚。
高素之“唔”了一声,朝着王映霜挪了挪,拉近两人的距离。
“你看着好奇怪。”高素之努了努唇,声音压得很低。
王映霜深呼吸一口气,瞪着高素之:“大王这话什么意思?”
高素之将头摇得像是拨浪鼓,讪讪地笑着:“没什么。”
王映霜没有拿出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她似乎没有穷尽一切追索高素之这个人的欲望。
高素之见她又不说话,心中莫名其妙地涌上些失落。喜怒哀乐何止是不由人?这变化来得忒快,阴晴不定的,连高素之都想给自己一巴掌,大骂一句“矫情”。
像是一瞬,又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王映霜总算是看够,她落在高素之后背的手往下一滑到高素之的腰上,自己的身体朝着前方一倾,趴在高素之的肩头。
高素之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手足无措了片刻后,也悄悄地、试探性地揽住了王映霜的腰。
哪知手才搭上腰间呢,就被她的王妃毫不留情地推开了。
这回王映霜的抽离可谓是迅速,根本没给高素之抓住她袖子的时间,就从榻边退开了,离了快半丈远。
高素之抬起头,困惑不解地看着王映霜。
王映霜低头,捋了捋衣裳上的褶皱,苦恼说:“我想静一静。”见高素之面上的茫然与失落并生,王映霜心中又浮动着一抹愧疚来。她飞快道,“很快就回来。”说着,也不看高素之的脸色,匆匆地离开厢房。
没到歇息的时候,还有伺候的人。
灵奴揉了揉眼睛,被王映霜的脚步声惊动,她小跑着一直跟王映霜到院子中,觑了眼又清又圆的月,在看看凛冽寒峭的积雪,她不解地问:“娘子这是怎么了?”难道大王欺负娘子了?
寒峭的风灌入衣领,王映霜一个瑟缩。
思绪像是一团搅拌在一起的浆糊,寒风一吹,也只是凉浆糊,哪能理清什么?
“娘子,外头冷着呢。”灵奴跺了跺脚,劝说王映霜回屋。
王映霜也是一时冲动。
回想了下自己超乎寻常的举措,她的脸上又是一红。
胡乱地一点头,她一回身,就看到拿着裘衣追出来的高素之。
“怎么来院子中了,这天寒地冻的。”高素之唉一声,快步地跑到王映霜身侧,将裘衣裹到她的身上,替她系好带子。
王映霜垂着眼睫,高素之无意间抚过她面颊的指尖,凉得像是雪。
高素之出来的时候,也没穿上御寒的衣物,只一身单薄的衣袍,瞧着便寒冷。
王映霜瞋了高素之一眼,低语说:“回屋去吧,披头散发的。”
高素之小声地应道:“好嘛。”
“唉?”王映霜一怔,又很快跟高素之道歉,“对不起。”
明明是她要高素之散发的,怎么这会儿无理取闹起来。
第59章
高素之察觉到了王映霜的小别扭,可暮色已沉,没说什么剖心的话,便收拾收拾各自入眠。
到了翌日,王映霜眼见着一切如常,而宫中又有要事传召,高素之便也没提什么,沉在各自的忙碌中。
等到她们俩都得了暂时的空闲,已经是新年了。驱傩仪式过去没多久后,便是除夕日宫中赐宴,觥筹交错间,高素之免不了喝了几盏。所幸她还有意识,知道自己酒量浅,不好在宫里头出现醉态,始终控制着量。
饶是如此,在回王府的时候,她仍旧是面色如霞,倚靠着软枕,直勾勾地盯着王映霜看。
“怎么了?”王映霜与高素之对视,从她那如水波潋滟的眼中,瞧出脉脉的柔情来。心尖一颤,王映霜挪开视线,有些紧张地眨了眨眼。
“二娘好像很喜欢问这句话。”高素之笑了笑说。
王映霜无奈地抬头,又觑了高素之一眼,不然要如何问呢?
“你近来有些奇怪。”高素之说,她觉得自己没醉,可酒意多多少少地侵蚀着神经,一些过去没来得及说出的心里话,就这样坦诚地吐出了。
王映霜轻轻地问:“何出此言?”
高素之叹了一口气,委屈说:“你最近都不让我在蒹葭园留宿了。”
王映霜呼吸一滞,面上也泛着红。她的确拒绝了几次高素之,只是缘由嘛,她也不好说。两人同榻而眠,醒来的时候发丝交缠,让她觉得喜悦又心慌。好像再往前就要掉进一个黑黢黢的窟窿里,她本能地畏惧着,只好选择退缩。
王映霜随口找了个理由:“我睡相不好,怕压着大王呢。”
“骗人。”脑子不甚清楚的高素之是连点脸面都不给人留,直接戳穿王映霜的托词,她唉声叹气后,又抱怨,“你有时候盯着我看呢。”
“大王说什么呢?前言不搭后语的。”王映霜轻哼了一声,对高素之的话一概否认。
说话间,马车已经到了王府外。
门廊高悬着灯笼,幽幽的光芒照来,驱散了如黑水般的暗色。
高素之从马车上下来,不要人扶,她抬手打发了伺候的仆僮,硬是跟着王映霜一块儿走,一直到了蒹葭园中。
“大王不回去歇息吗?明日还有元日朝会呢。”王映霜说。元日朝会的典仪不会比除夕轻省,到时候各州府进贡的使臣都要来参拜。高素之作为亲王,必定是要出席的,而她身为王妃,也要去参拜皇后。
“不歇。”高素之摇头,她直勾勾地看着王映霜,问,“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
“不是说了么?只是大王不信而已。”王映霜轻笑,语气中夹带着几分无奈。
入了蒹葭园中,她命人打来热水,将帕子一搅,凑近高素之替她擦了擦面颊。
这样的近距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王映霜更为清晰地感知到那种类似飞蛾扑火的危险。她的眼皮子跳了跳,心也跟着擂起鼓来。只是仰起头对上高素之那双藏着迷茫与委屈的眼眸时,又情不自禁地心软,是她自己的问题呢,怎么能让高素之也跟着陷落呢?
“怎么了?”轮到高素之来询问这个问题了。
王映霜轻轻地舒了一口气,松弛了下来。她喃了喃唇,有些话想说,可又不知道如何出口,最终化作一句“没事”。高素之没走的打算,她也默认了她的留宿,没再赶人。
从宫中回来已经不早,高素之也是困乏,沾了床后便陷入梦境中。
王映霜的睡意没那样浓,她睁开眼睛,就着窗外模糊的灯光,暗自用视线描摹着高素之的轮廓,柔软的心中泛起一阵阵的苦涩。
规矩对她来说不算什么,可要真到了惊世骇俗的地步,她必然要考虑旁人的所思所想啊。“我怎么能给你带来困扰呢?”王映霜轻轻地触摸着高素之的眉眼,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她只是在那一夜,看穿了自己内心深处的隐欲。
这不是突然而来的情绪,而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润物细无声”。
她的问题,睡梦中的人不会回答。
元日大朝会便是休假。
朝臣们有了空闲,四处拜访亲戚,可对高素之而言,这不是闲暇。因为时间已经翻到了泰始二十一年,为了棉花的种植,作为使者的她,需要出发下江南了。
不管实际上关系如何,她的几个好弟弟呢,明面上还是会做做样子的,来齐王府上拜访,对高素之的身体表示关怀。
高素之心中暗暗冷笑,这几个好弟弟怕是巴不得她在路上出事。
除了诸王,几位公主也过府拜访。高素之与兰陵、舞阳关系都很一般,也没什么叮嘱的话。对着高神嘉这个亲妹妹呢,倒是有许多嘱咐的言辞,督促她读书上进。
高神嘉不想高素之离开,可这次不管她说什么都没用,圣人不同意高素之留下。她泪眼汪汪地盯着高素之,将自己的小荷包解下,生怕高素之在路上没钱用了。高素之啼笑皆非,将小荷包还给高神嘉,觑了眼一旁坐着的高满,笑道:“有平阳在呢,你有什么好担心的?”
高满哼了一声,起身摸了摸高神嘉的脑袋,又抬头朝着高素之:“你在苏州住在官邸吗?人来人往的,怕是不方便。我在那有座园林,你到时候过去就成了。”
高素之咋舌,好奇地问:“连苏州都有园宅?”
高满叹气道:“我阿耶封地在吴,我当然也想下江南看看。”苏州原称吴郡,她其实想跟高素之一块过去,可怕帝后不同意,再者就是京中还有事情要她处理,像乐善学宫,她得替高素之盯着呢。
现在的士人在意的还是诗书礼乐,可工部那边已经知道学宫的好处了,要走了学宫的书籍重新刻印,让工部的官员佐吏仔细琢磨。万一有人突然不瞎眼了,想要染指乐善学宫和一系列工厂了呢?
高素之肃容,很郑重地朝着高满说了声谢。
出发的时间定在了人日,此前高素之入宫一趟,又跟皇后说了不少的体己话。乐善学宫虽然交给高满了,可高满毕竟只是个公主,高素之还需要别人帮忙看顾,而那个人呢,自然是她的阿娘。
昔日泰始帝跟着神武帝南征北战,将府中大小事务丢给她阿娘。在战乱的时候,谁还管什么内外之别,她阿娘与一些朝臣往来交好,现在虽居于深宫中,过去联结的一切并未断了。都是河东旧族出身,是一点;而另一点呢,是她自己争取来。可惜在剧情中,这些好处都落到高望之的手中,跟她没有半点关系。
“出门在外,你要小心些。”崔元元看着高素之忧心忡忡,这半年来高素之都对外称病。王府的医师是她的心腹,可有时候她又怀疑,那病症到底是真是假?残毒到底有没有跟高素之讲的那样彻底清空。她不忍心高素之长途跋涉,可朝中的一些臣子们说得大义凛然,泰始帝又铁了心,想要劝阻都无话。
“我晓得。”高素之点头,她也在暗中观察崔皇后的气色,见她终于振作起来,没再被愁思缠绕,便松了一口气。想了想,她又说,“右相在苏州有亲友,他让我捎了一封信。”
崔元元“嗯”了一声,她抚了抚额,又想起一事。她问:“二娘早就知道了,是吗?”
高素之默然片刻,没再隐瞒,直接说:“是。”怕崔元元对王映霜有忌惮之心,她又道,“许多事情都是二娘与我一道做的,她与我志同道合。”
崔元元点头,发胀的内心浮动着一抹愧色。有对高素之,也有对王映霜的。王珩现在将高素之当作女婿,愿意支持齐王,可要是哪日他知道真相呢?难道一辈子隐瞒下去吗?那对王映霜而言,又何其不公,何其委屈呢?她先前觉得自己的草率害了素之一生,可哪里是害她一个人?
“阿娘?”高素之察觉到崔元元的低落。疑惑地喊了一声。
崔元元轻轻道:“以后怎么办呢?”没等高素之回答,她又自言自语说,“罢了,还远着,日后再说吧。”在这样的时刻,这不是最紧要的事情。
高素之默然片刻,仔细一琢磨,猜到皇后要说什么,她的嘴唇翕动着,最后也一个字都没说。她不知道以后会如何。如果王映霜想要自由,那她该怎么办呢?就算是无数次跟自己说把握眼前、及时行乐,可还是克制不住那些纷至沓来的,让人心情失落的杂念。
从宫中出来回到王府时,高素之已经收拾好心绪了。
府上的人还在匆匆忙忙地收拾行李,高素之这次出发并不是轻衣简行,王府护卫必定要带足。除了护卫、仆从,还有医师、匠师以及一堆王府官吏,浩浩荡荡一群人。
崔阊、崔闼两兄弟提前来送行。
分别之后呢,他们给高素之留了一个可用的人——崔乌。
崔乌是崔氏族人,很小的时候便跟着崔阊走南闯北了,她的天赋好,崔阊到处请人教她习武、教她一些行商事。
在江南如果遇到什么不便,崔乌便能极快地发动崔阊的江湖人脉。
天子脚下权贵能横行,可远在乡里,就不是那么一回事了。
从长安到苏州,水陆兼程,也要两个月。出发时候渭水生寒,天空中仍旧飘着细密的雨雪;等抵达苏州的时候,已经是三月烟花里,莺鸣鸟啭好个阳春时节了。
苏州刺史府中。
窦世显早就得了齐王下江南的事,虽然说齐王那边早有人送信说不住官邸,可他仍旧着人将各地方都收拾了起来,万一齐王忽然间变卦呢?
他远在苏州,对长安的事情不甚明了,都是听人捎来的消息。
长安人说,齐王的疯症已经好了,得天眷顾着,觅来良种造福天下。
可窦世显还是将信将疑的,没有亲眼见着,他要如何相信一个因为火烧王府被幽禁的疯王,在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好了,还表现出英明聪颖来。
如果齐王真的好了,那她在储位竞争中有着极为强大的优势,嫡长子为储君,又有功劳于天下,立为储君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在这诸王争储的关头,齐王却被打发到了苏州,是等着她再立一功,还是纯粹的发配呢?窦世显不敢确定。
昔日窦家的血案历历在目,午夜梦回都是一片血雾朦胧,要不是他素来谨慎,又在关键时刻立下一功,哪能保留下性命?可就算留下一命,爵位被夺未复,一直在刺史任上,没有机会再回到长安故土。齐王是他的晋升通道,还是一张催命符?
“明府不必忧心那么多,齐王来苏州只是为了种植棉花事,想必留不了多久。”长史张文宣看着窦世显那张愁闷的脸,出言劝道。
他跟王家有旧,是王珩父亲的门生,与王珩乃故交。在齐王抵达前,王珩那边已经有书信送到,对他说齐王在长安的事迹,恳请他尽心辅佐齐王,并看顾与齐王一道下江南的王映霜。张文宣心中有数,不像窦世显那般心神不宁。
苏州司马李修也跟着劝说窦世显。
他是本地的豪族出身,尽管有明文不许在户籍所在地任官,可大多数时候,这律令都形同虚设。因为要压制当地的豪族力量,很大程度上是靠另一豪族。他与张文宣是儿女亲家,立场上自然是靠向张文宣的,一定程度上压制了刺史,分走他的权势。在利益没有冲突的时候,刺史、长史以及司马能够心平气和地坐在一起商议州中诸事。
在两位下属的劝说下,窦世显的那股惶惑不安总算是削减几分。他喃喃道:“若齐王当真得用——”
李修没说话。
张文宣眼中闪过一抹暗芒。窦世显在苏州为官多年,他们同事已久,对窦家的状况自然摸得很清楚。窦世显正妻所出的一子一女中,嫡子已与本地豪族张氏结亲,而女儿窦山君呢,仍旧待字闺中。
说起来,还有个关于窦山君的传闻逸事。她刚出生不足月,便被恶奴偷走扔到山中,窦家人连夜搜山,以为九死一生,哪想到等找到的时候,婴儿还好好的,身边有一只母虎在守卫她。见了窦家人后,母虎退回山中。而窦山君呢,也回到家中,窦世显感此事神异,给女儿取名叫“山君”。
窦世显对这神异的女儿寄予厚望,在窦家还没有败落的时候,总想着女儿堪配王公贵戚,可等到窦家出事,他什么心思都没有了。但这只是时局所逼,一旦条件允许,窦世显就会萌生出一些不切实际的心思来。
张文宣知道窦世显的小心谨慎下藏着一颗逐利的心,他与李修对视一眼,也没劝说什么。就算不提齐王的意愿,窦世显也未必过得了窦山君那一关。窦山君恰如其名,性如猛虎暴烈,心情坏的时候连窦世显都照骂不误。
在窦世显的惴惴不安中。
高素之一行人抵达了。
路上没遇到什么困难,就是一路上舟车劳顿,没得病也快没了半条命。
不是坐马车就是坐船,高素之实在是烦闷得厉害。倒是王映霜,不耐车厢逼仄的时候,她就去骑马,惹得高素之好生艳羡。
到了后面,高素之索性将脸面全部扔下了。在王映霜的审视中呢,厚着脸皮提出要共乘一骑。毫不意外,在头一次提出的时候被拒绝了。
高素之:“……”垂头丧气,可又想骑马。脑子里的那点可怜记忆都不够重温的,在她向崔乌提出教她骑射的时候,王映霜忽然间同意了。高素之喜出望外,然后在兴奋地骑了几天马后,大腿内侧被磨得红肿,还破了皮。
最后一截路,她只得躲藏在车中或者舟中,可怜巴巴地看着外头的大好天地。
没人笑她,她自己倒是觉得不好意思起来,那股沉闷低落尴尬的情绪,一直萦绕着周身,就算抵达目的地也没彻底散去。
高素之从车上下去的时候,从苏州刺史府出来的地方官一列列地站好,恭谨地朝着她行礼,要替她接风洗尘,邀请她入住官邸。
高素之:“……”她只想到高满借给她的园子里睡大觉,好好地休憩一夜。
好在作为齐王,她是可以任性的。瞧着乌泱泱一群满怀期待的人,她将王府的长史推了出去,让他去跟窦世显一行人虚与委蛇。而她跟王映霜呢,只带着几个心腹,悄悄地转去园子了。
高满在苏州的园子叫满园,看守的老仆都是昔日吴王府的旧人,他们早前便得到了齐王要入住的消息,已经将满园捯饬得很齐整。吴王府的旧人们也是低调,未曾表露出主人的身份,旁人只当是寻常的富贵人家宅。可这样一来,就有人打起了满园的主意。
在苏州,李、沈、陆、张都是本地的大姓,要说宗族势力,还是张家最大。李氏的李修当上苏州司马后,明里暗里地压制张氏,而张氏呢,由于连续两代子弟不继,在官府中缺了点声音,但他们能靠着姻亲网行事,在第一时间跟窦家结亲,将自己跟窦家绑在一起。州中有人撑腰,一些豪少行事便没那么多顾忌。
譬如此刻。
在高素之、王映霜她们才入住满园的时候,张家便着人打发豪奴过来,想要买下这园子。
“此前张家就已经来过人了,我们推说主人家不在,对方才罢休。”守着满园的王府旧人长叹一口气,虽然那时候张家人放了些狠话,可离开后便无事发生了,他也没当一回事,哪想到对方还惦记着。
高素之正烦着呢,窝在圈椅中没有说话。她耷拉着眉眼,面色阴沉如墨。
王映霜问道:“张家?哪个张家?”
王府旧人禀告道:“是苏州第一大姓。想买园子的人名张恒,是窦府君儿媳的三弟。”他将知道的事情娓娓道来,在苏州久了,也听说张恒干得斗鸡走马荒唐事儿。跟长安豪族子弟一样,骄奢淫逸,可踩着法律的边缘又没真的犯法,除了骂一句败家玩意儿,还真说不得什么。就算有人觉得委屈想要告张恒,怕也是告状无门。
“再看看如何吧。”王映霜对这类人是发自本能地厌恶。
另一边。
豪少子弟聚集在酒楼中畅饮。
“三郎,你真的要买下满园?”有人瞧着一脸自负的张恒问道。那园林为苏州第一,眼热的人多着呢,可一般能拥有这般大园子的,非富即贵,除了张恒,没人这么莽撞得创上去。
“能贵的过长安来的吗?”张恒不屑道,“我着人打听过了,那满园十年未有人居住,今日才有人住进去。主人家急着脱手最好,若是不急——”张恒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暗芒。
“你打听过住进去的人是谁吗?”一位惨绿少年又问。他想了想,说,“听我阿耶讲,齐王来苏州了,在这个当头住进满园的,怕是长安过来的吧?”
听那少年一讲,张恒的心中泛起一抹不安来,可在另外几位同伴似笑非笑的视线里,他又硬着头皮说:“就算长安来的怎么样?我难道要怕他们吗?”顿了顿,他又说,“你看我们,贡举没有门路,靠家中已经辞官的大人,顶多也只是州县最底下的小吏,如果能够被那位看重,我们不是就有机会上长安了吗?”
“嗳。”一声叹息,少年又问,“我们还不知道你要结交的人是谁呢?”
一双双期待的眼看来,张恒的自尊心很容易获得满足,他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说:“你们不知道吧?陈国公的嫡长孙元养心游学到了苏州来,先前来过我家一趟。我阿耶说他神采英拔,日后必有出息。”
陈国公是谁啊?是前朝的宗室、本朝元贵妃的父亲,是晋王的外祖,如果能攀附上陈国公府,还用愁前途暗淡吗?
屋中静默一瞬,少年幽幽道:“那怎么不攀附齐王呢?”
“你们难道不知道齐王被幽禁很多年吗?”张恒怪叫一声,又在同伴古怪的视线里,一摊手说,“好吧,我阿耶不怎么喜欢齐王,尤其是那什么印刷术。”
长安已经下令在各地创建印坊,以国子监刻本为准,发行刻本。苏州当然也建好了印坊,可刻书之事却很难推行下去。一来雇佣不到合适的刻字工匠;二来没有足够的典籍;三嘛,州县拿不出钱,豪族们也不愿意出这个钱。因为种种……刻本之事就一直僵着了。
第60章
府衙之中,窦世显为自京城而来的人接风洗尘。
只不过能得到妥善安排的,唯有职官在身的王府官僚,至于那些随行的匠人,窦世显是不屑一顾的。
好在高素之对他们有所安排,没让他们住在刺史府中,也没让他们入满园。而是吩咐崔乌妥善的安排,能够以最快的速度接近苏州百姓。
风雨兼程的赶路,高素之的身体很是疲乏,可等到洗浴之后,又忽然没有睡意,负手立在廊边看朦胧灯光下蓬勃欲发的春色。
“不歇下吗?”王映走近高素之身侧,含笑问道。这前不久才说疲累,到了苏州一定要好好睡上一觉呢,这会儿倒是就着灯烛看烟花三月的春景了。
高素之的姿态很松弛,她转向王映霜道:“种植棉花之事,圣人早就下旨了,想来田地和佃奴已经都准备妥当了,只等着学会耕种。”
“大王要用刺史提供的佃奴?”王映霜一挑眉。
高素之眨眼问:“你觉得不妥当吗?”
王映霜斟酌片刻说:“窦家既然与本地豪强结亲,那其中必定会有豪强的身影。到时候在官田里劳作的,未必都是官奴了。田中的事情我们其实都不大清楚,有人动了手脚也难以发现。”
高素之思忖片刻,觉得王映霜的话很是有道理。就算有系统的辅佐,她这四体不勤的人,对种地也只是“纸上谈兵”。可她带来的人是做老师的,让他们种完所有的棉花,也不大现实。“明日到处走走。”高素之又说。
王映霜颔首,笑吟吟道:“还有正事要做,今日更是该早点歇下了。”
“那我今夜——”话没有说尽,高素之望向王映霜的眼神中满怀期待。
王映霜轻而易举便猜到她要说什么,在旁人的眼中她们毕竟是夫妻,这一路行来,都是共起居的。行路的时候如此,在满园时又何必例外呢?可王映霜没有直接回答,她横了高素之一眼,颇为矜持地一转身。
高素之已经懂了,依照王映霜的个性,没有直白的拒绝便是默认。她的脸上洋溢着喜色,脚步一转便追上了王映霜。
精神的亢奋难以抹去身体上的疲乏,在清静的满园中无人打扰,高素之一角睡到日高起。她睁开惺忪的眼时,王映霜已经坐在梳妆镜边了。
伸了个懒腰,高素之连衣裳都没换,便走到王映霜的身后,手指搭在椅子上,盯着暗黄铜镜里的人影瞧。两个人都不说话,可眼神呢,像是缠绵的春水,无形中拉扯出一股暧昧的氛围来,等到王映霜实在受不了高素之的凝视,才蓦地一扭头,推了推她的手说:“大王还不去更衣?”
昨夜提了在城中走动的事情,得等齐王长史将事情说完后才成。
让王府的属官去参与宴会,可不是真的让他们去吃吃喝喝的。
等到两人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王府的属官也来拜见了。
在长安的时候,尚且顾忌着那些琐碎烦人的礼仪,不想被言官弹劾。到了这边,可没什么顾忌了。高素之在上首坐着,手边就是惬意饮茶的王映霜。在王府属官若有若无的视线下,她没有半点避让的打算。
“窦世显都准备妥当了吗?”高素之问。
齐王长史一叉手,说:“窦府君在之前便依照大王信上的吩咐垦好田地了,不知道大王几时遣人去教他们种植棉花?”
“佃农是哪家的?”高素之记得王映霜的话,又问。
齐王长史道:“官奴不足数,是从李、沈、张等族暂借来的。”
高素之才不信“不足数”这三个字,她懒得跟人辩驳,说:“今日遣人去各州县雇些善于种地的农人来。”
齐王长史眼皮子一跳,抬头道:“大王难道不用刺史府的人吗?”
高素之说:“不用。”她只用任性就好了,不需要跟长史解释。
齐王长史是后来提拔的,见状识趣地闭上嘴,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沉默片刻后,他清了清嗓子,又跟高素之介绍起州府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来,跟长安的人际关系其实也相差无几,各大豪族靠着联姻联结在一起,可要说什么坚不可摧吧,那也没有。真到利益相悖的时候,连血缘亲人都顾不上,谁还在意你姻亲啊。
高素之听得连连皱眉。
王映霜将茶盏搁在一边,她问:“苏州的印坊如何了?”按照大王所言,一开始的雕版印刷术是从扬州附近学来的,这说明江南本就有刻印历书、佛经的旧俗,要推行印刷术,也该更容易才是。
齐王长史看了眼高素之。
高素之拧眉说:“王妃问你回答就是,看我作甚?”
齐王长史一凛,忙称了一声“是”,他苦笑一声,说:“未能尽如人意。”这事儿还是张文宣告诉他的,有几家不愿意推行刻本,甚至在城中造一些刻本流行会让抄书之人无谋生之业的谣言来。县城中所有的刻本,都是从附近各州传来的,但价格嘛,就没那么亲民了。
“这事儿还要他们同意?”高素之一脸匪夷所思。
齐王长史叹气道:“司仓、司法、司功以及佐吏,都是本地豪族出身。窦府君不愿意得罪他们。”说是刺史,可律令法条哪能如常年在任上的小吏清楚?处理州县的琐务,都要小吏们拿出意见章程来,其中可动手脚的地方多了去了。在入齐王府前,他在县里当过官,明白其中的艰难。
“难道所有人都不愿意?”高素之又问。说他们不聪明吧,也不是,正是看到了刻本的好处,才千方百计想着拦截。可这终究是逆着潮流而行的事,苏州不肯印刻书籍,难道其它州府就没有了吗?半晌后,高素之短促笑了一声,“那些从其他州府带来刻本的商人,也是他们的人吧?”
齐王长史一愣,闷声道:“臣不知。”停顿数息,又回答了高素之的头一个问题,“李、沈二族对刻本推行无异议,但也不会因此出头去跟张氏硬碰硬。”
高素之听明白了,这是需要一个领头的靠山。她想了一会儿,吩咐道:“苏州的印刷坊挂在州学的名下,总不能废弛了。我带来的人中有擅长此道的老匠,请他去印刷坊中坐镇,再去雇佣雕刻工。”
齐王长史:“大王要自己出钱刻印经书?”
“想得美呢。”高素之冷笑,刻印九经的钱可不能出在她身上,她淡淡道,“刻印教人种植棉花的图册。”
齐王长史当即领命去办了。
他一走,高素之那份皇亲贵戚的威仪就垮了下来,她揉了揉面颊,朝着王映霜唉声叹气:“果然没有省油的灯。”都到这关头了,还死命挣扎个什么?手抄本不可能被彻底取代,但便捷的刻本啊,它就是大势所趋。这些豪族最该做的其实就一件事情,督促家中子弟读书。
王映霜若有所思道:“那张恒不是想要满园吗?”
高素之一点就通,她倏地抬头凝视王映霜,笑逐颜开道:“咱们住在这边没几个人知晓,就算张家消息灵通,也未必能够传到纨绔子弟的耳中。若是拿住张恒,就能跟张家讨价还价了。”这就是不让子弟读书的下场了,有的人脑袋像是长在屁股上。
话不必说尽,王映霜见高素之明白了,便莞尔一笑。
满园是高满的产业,高素之只是作为客人借住在此处,无论如何,她都不能让满园沾上酒囊饭袋的味道。她要做的事情也简单,就是捏造个很普通的身份来混淆视听,让张恒觉得满园的主人是个能轻而易举拿捏的、没有背景势力的人。
正常人看了满园的规模就知道不简单,偏张恒要往上头撞,就他这脑子,肯定聪明不到哪里去。
在高素之让人去“诱惑”张恒的时候,顺便打听到了一个消息。她说张恒好端端的怎么打起满园的主意来,原来是想用它巴结权贵子弟呢。
“元养心在苏州,张恒想要将满园赠给元养心,借以讨好元家呢。”高素之对着王映霜说,唇角勾起一抹嘲弄的笑。
元养心是陈国公元尚同之孙。
元尚同对他寄予厚望,没让他门荫出仕,而是坚持让他走贡举之路。在进士及第后,元尚同也没动用手中权力让他能够快速入朝,而是打发他四处游学。要知道这是古代,虫豸蛇虺、豺狼虎豹都是要命的,为了磨元养心这块璞玉,元尚同费了不少心思。
在剧情中,元养心没有回到长安,他在半道被山贼刺死,时间似乎就是泰始二十一年?这导致陈国公府上子孙开始争权夺利,根本没用高望之费劲,就自内部轻轻松松垮了下来。
陈国公府上的立场非一般坚定,再加上身份背景,高素之确定他们是不能用。
元养心的死,高素之不会干预。但要是能利用一二,她也不会客气。
王映霜轻呵一声:“他倒是挺会想的。”转眸凝视高素之,片刻后,她又说,“张家有人在京中、地方做官,可未必能跟勋贵们走到一起去。张家想要攀附陈国公府,是他们自己的意图,还是窦家在主导呢?”
毕竟窦家也是勋贵出身,在被泰始帝打压到几乎灭族前,也是能和元氏分庭抗礼的。
“这就说不好了。”高素之说。剧情里的窦世显在这一阶段并没有举措,可蝴蝶翅膀扇动,兴许变数就此诞生了呢。
刺史府中。
窦世显得到齐王长史带来的话,露出一副很费解的神色来。不管是刻印棉花种植图册还是另外找人耕种,都让他想不通。他这府上不是已经准备妥当了吗?齐王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难道这就是齐王疯症的体现吗?他想跟齐王商议,可齐王不露脸,不住官舍不住邸店,行踪成谜,他根本不知道人在哪里。
窦世显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长史和司马已经先行称喏,算是应承了此事,开始安排人手去挑选农户了。
棉花种植一事早在当地豪族的耳中传开了,他们费劲地往里头安插人选——会不会种地倒是其次,主要是看看棉花到底怎么一回事?但凡出现一样新事物,他们的第一打算就是将其独占了,如此才能将利益推到最高。可齐王不接受刺史府上安排的人,宁愿自个儿花钱去雇佣农人。
窦世显才回家,椅子都没做热,就听到几个关系还不错的亲友携手上门拜访。窦世显哪会不知道他们打什么主意?将人请到屋中来,客套寒暄一阵后,对方直截了当的表明来意。一是问棉花事;二是问家中女眷如何能得见王妃;至于最后一点,提的是印刷坊刻本的事儿。话语间隐隐有责备窦世显之意。
窦世显也是无奈,他除了齐王刚抵达时瞥了一眼,便没再见到过对方身影。至于王妃——他家夫人都无缘得见,他哪里知道有什么路径。
“棉花事就不说了,印坊那动了起来,我等的人都被齐王驱逐了。她怎么能如此霸道?”
“府君不会是拨钱给印刷坊了吧?”
“这才开春,一年来要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哪能砸在那些没意义的事情上。”
……
你一言我一语的,根本不给窦世显说话的机会。窦世显木着脸听,苦笑道:“州县中哪有钱?”
“难道齐王自己出钱雇佣人?”来客一愣,纷纷露出不可思议的神色来,这钱砸下去最后可没有收成的,齐王会做这样的事情?不会到了最后,还是要州县甚至是本地大族来填补吧?
窦世显没说话,心想,他怎么知道齐王到底打什么主意?齐王是长安来的使臣,又都督苏、越、扬等六州军事。她在京中时这差使算遥领,可都来到苏州了,就有一定的实权了。他一个刺史能做什么?他也摸不清圣人的意思,到底是磨砺还是放逐呢?
敷衍一阵后,窦世显送走客人。
可才坐定,耳畔便响起一道清澈的声音。
“阿耶怎么能跟他们学目光短浅?要是年老痴呆了,那就早点辞官吧,我真怕我们家人被你害死。”
窦世显一股血气顿时向上逆涌,猛地抬起头就看到从屏风后绕出来的窦山君,也不知道她藏在那儿多久。“不孝女!”窦世显叱骂一声,心里头十分后悔。当初见着女儿神异,便对她百般宠溺,她想学什么便由着她去,然后……然后就养成这种桀骜不驯的性情。“你懂什么?!”窦世显猛地一拂袖。
窦山君把窦世显的斥责当作耳旁风,她冷哼一声说:“早劝你推进印刷坊了,偏不听。靠着地域的差异,将刻本的价格抬高谋取利益能有多少?这阳奉阴违的事情传到长安,窦家怕是没人再奉血食了。”
窦世显:”……“他气得脸色发白,这女儿何止对他忤逆,眼中也没有祖宗的存在。
窦山君看着窦世显摇摇欲坠的身影,眼神逐渐变得可怜他。那几个利欲熏心的人,凑在一起都拼不出一个脑袋来。摇了摇头,窦山君说:“齐王为什么多此一举?还不是防着你们?棉花在苏州先试验,难不成以后只在苏州吗?棉衣能够御寒保暖,如此重要的东西,圣人会希望它变成贡品那样稀有吗?用脚趾想想都不可能啊,圣人想要的恐怕是千万之数呢。”
有的人在计较家中利益,有的人眼光则是放到各州府,怪不得一辈子都出不了苏州呢。窦山君暗想道,对于老父亲她也没什么同情心,不遗余力地刺激他:“跟你们说话简直是凌辱我的口舌。我看阿耶还是歇下吧,让我着官袍替你坐镇刺史府好了。”
窦世显:“你、你、你放肆!”
“做人不要这么小心眼。”窦山君语重心长,“我这是为了咱们窦家好。”
说完这句话,没等窦世显再骂她,窦山君已经一甩手,迈着轻快的脚步从堂中出去了-
以官府的名义是件再容易不过的事情,一个“役”字就能招来免费的劳工,更何况高素之愿意出钱供他们吃喝。齐王长史跟着张文宣一行人才下各县没多久,便已经招足了人选。
“其实不必给工钱。”州中的佐吏对着齐王长史道。
齐王长史道:“看顾棉花不是三两日的事情,得三到四个月。力役也就二十日而已。若不给工钱,他们家中人衣食如何供给呢?”
佐吏不以为然说:“一户又不是一丁。”
齐王长史深深地望了佐吏一眼,问:“你若不在,你兄弟愿意如你在时那般供养你妻儿?”
州中佐吏立马语塞,人心都是不平的,再加上亲疏——有几家贫户能做到无怨呢?
劳工、匠人到齐,这种植棉花以及刻印图册的事情可以有条不紊地推行下去。
高素之眼也不眨地撒下了大批的钱,可这只是暂时的,等到满园的老管家告诉她张恒又派人来问满园事情后,她顿时喜笑盈腮,知道从张恒手中刮钱的机会来了。这倒不是说张恒买园子愿意出大价钱,对于他们这种人来说,能借势压多少,那就压多少。
高素之一开始着人展现出一种坚定不移的立场来,再慢慢的,在张恒派遣出来的豪奴威逼利诱下软化。在张恒以为能够得手的当口,又派人传出另外有人想要买下满园的消息,将张恒那点从容挤压得半点不剩。在心情起起伏伏的时候,就很容易做出一些不恰当的事情来。
高素之起先还在想张恒用什么手段呢,等到夜里有人呜咽如鬼哭声的时候,她立马明白了,张恒是想要装神弄鬼迫使主人家将园子脱手。满园中有暗卫盯着,张恒那点小伎俩一戳就破。高素之没让人捉鬼,刻意等待流言在苏州城中发酵。
张恒派人散播流言,有两个目的。
一是迫使主人卖园;二是促使竞争者胆怯放手。
可这本身就是高素之跟张恒演的一出戏而已。
“姐夫,还是你想得周到。”张恒春风得意,朝着身侧锦衣青年道。
那锦衣青年得意一笑,说:“我也是听了窦山君说的闹鬼旧事而已。”
“沈六先前还劝我放弃满园呢。”张恒志得意满,提起沈六来,字里行间皆是不屑。
“沈六那是个没出息的,什么都听他姐姐的。我看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被沈氏族老赶出来了。”
可张恒的喜悦没能维持多久,到了次日,他便得到消息,说是半夜的时候,他派出去装神弄鬼的人已经被抓了,还将他给供了出来。张恒的心也就慌乱了刹那,就算被押送到府衙又怎么样?顶多被训斥一顿而已。他照样在家中摆席,呼朋引伴。只是酒宴才起,他父亲便脚步匆匆地冲进来,当着众人的面,恶狠狠地甩了他一巴掌。
“逆子,我们全家都要被你害死了!”
张恒脑子嗡嗡作响,皱着眉看向父亲,内心窝着火气。
“还愣着干什么?收拾东西,走人!”张家家主怒气冲冲道。他已经得到了消息,抓张恒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这会就算是窦世显也保不了他,只能先离开苏州避避风头。
“阿耶为什么打我?”张恒压着怒意问。
张家家主根本顾不得围观的少年们,咬牙切齿道:“你还不知道自己惹了什么事情?你怎么敢让人去齐王下榻的地方闹事?!”张恒不是长子,张家家主对他很是放纵,根本不知道他在打满园的主意。乍一听消息,急怒攻心,险些晕眩过去。
“赶紧走!”他不想再听张恒辩驳什么。
而张恒呢,被这个惊雷砸得头晕目眩的。满园里住着的是齐王?他打听到的消息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不是个无权无势的富商吗?“我——”
话还没说完,一阵骚动声传出。
屋里屋外都是兵荒马乱的。
持着横刀闯入屋中的并不是州县的白直,而是高素之从长安带来的亲卫。
“张恒意图谋害齐王,罪不可赦!”亲卫高声喝道。
到了这份上,哪里还能挽回什么?张恒就算要跑也来不及。那些个被张恒邀请的少年脚步挪动,恨不得立马离开这里。张家人的心则是坠入谷底,道了声“完了”。张恒想要压价拿下满园,未曾有谋害人之心,可偏偏撞到刀锋上,硬是被拔到谋害齐王的高度,这可是要牵连全家的死罪啊!